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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克真空传 第一回 | 旅馆夜分一千金 电报先生立笔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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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KER VACUMATIC | 第一回 | 第一章 历史

一千美元买下半个笔庄,四十四年后头一回亏本。

1888 年,George Parker 在威斯康星州 Janesville 的一家电报学校教书。那一年他改了行,要做钢笔,全部本钱只有几百美元。四十四年后,这家公司报出成立以来头一次亏损。

01旅馆夜话

话说光绪十四年,威斯康星州雅尼斯维尔镇上有家瓦伦丁电报学校,教的是收发报。学生毕业出去,多半往铁路上、邮局里寻一碗饭吃。学校里有个教员,姓派克,名乔治(George S. Parker),年方二十五,通身积蓄不过几百块钱。

这年他忽然改了行,要做钢笔。没学过制笔,行里也没半个熟人。

看官听说:那年美国还没有汽车,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女子不曾有选举权,成年的文盲也还不少。当年选出来的总统叫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是最后一个生在小木屋里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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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WAUKEE STREET LOOKING EAST, JANESVILLE, WISCONSIN

1900 年代初的 Milwaukee 街。右侧是 Myers 旅馆,那笔 1,000 美元的交易发生在这栋楼里。

镇上有一座旅馆,叫迈尔斯客舍(Myers House)。派克在那里遇着一个上门卖人寿保险的客人,姓帕尔默,名威廉(William Palmer)。此人往后有个浑号,唤作保险客。

帕克据实说:我没有钱,钱都压在笔零件上。帕尔默听罢,倒改了主意,掏出一千美元,买下公司一半的股份。

那时的家当,不过是几支笔、一包零件、一张专利纸。帕尔默此后一直做董事,做到 1928 年才退休。

1892 年,公司正式注册。同年,派克娶了玛莎·克莱门斯(Martha Clemens),家里叫她玛蒂。她比他小 7 岁,性子温和,恰好压得住他那出名的急脾气。

此后四十多年,两口子常出门远游,东方地毯、雕像、画,一件一件搬回雅尼斯维尔。

02三迁厂址

1898 年,公司买下主街十七号、十九号的麦凯楼(McKay block)。这楼后来改叫贝弗利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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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AZETTE BUILDING

1908 年前后的 Gazette 大楼。Parker 租下二层和三层,用到 1919 年。

1908 年,一百来号人搬进《雅尼斯维尔公报》大楼的二层三层,一租十一年。

1919 年,在考特街与迪维申街口自建新厂:四层楼带地下室,砖墙防火,办公层铺水磨石,承重柱包大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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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URT STREET BUILDING

1919 年落成的 Court 街工厂。四层楼,水磨石地面,大理石包柱。

这一笔钱靠发优先股,公司把授权资本提到 150 万美元,造价远超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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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FFICE FLOOR, COURT STREET

Court 街工厂的办公层。1920 年代。

二层设了休息室、娱乐室,工友下班可以打球看报。设计图纸上还留了一条后路:整栋楼可以改成住宅公寓。

这句话后来常有人引。他说公司是在往前冲,也一直回头看。

新厂在当时号称全美最气派的厂房之一,四层楼里装了约 300 名工友。

03两个儿子

老板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拉塞尔(Russell Parker),1893 年 9 月生;老二肯尼思(Kenneth Parker),1895 年 4 月生;妹妹弗吉尼亚(Virginia Parker),1901 年生。三个孩子从小跟着父母出门。

拉塞尔念的是杰斐逊小学、印第安纳州豪氏军校(Howe Military School)。1914 年进厂,从车间做起。

一战时他在麦迪逊进军官训练营,转到罗克福德的格兰特营,委任状没等到,仗就打完了。

他的长处是组织和制造:考特街厂里的设备怎么排、库存怎么盘、生产怎么排期,都归他。工友叫他拉什,或者派克先生。此人日后有个浑号,唤作铁算盘,便是从这些账上来的。

公司的年度野餐和圣诞晚会也由他张罗。1932 年那届在罗克河边河滨公园,入场券上印着第十届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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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SSELL PARKER

Russell Parker,1928 年出任副总裁,管工厂和生产。

1928 年,帕尔默退休,拉塞尔做了副总裁,成了公司第二号人物。除广告和销售,其余都归他管。

肯尼思走的是另一条路。小学在雅城读完,先后念田纳西州斯威特沃特的军校、豪氏军校,之后一个人去德国住了一年,功课全用德语上。

回程不买船票,在“瓦萨里”号邮轮上当了乘务员,绕南美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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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VAL ENSIGN KENNETH PARKER, 1917

海军少尉 Kenneth Parker,1917 年。美国最早一批海军飞行员。

1917 年 4 月 16 日,美国参战十天之后,二十二岁的肯尼思从布朗大学(Brown)退学,投了纽波特的海军预备役。

他成了美国最早一批海军飞行员。1918 年 12 月 12 日,他在彭萨科拉带飞学员,座驾寇蒂斯 N-9 进了螺旋,飞机毁了。几周后他荣誉退役。

1919 年 9 月,他进派克,做助理广告经理。此前在芝加哥广告行洛德与托马斯干过八个月,本打算去开民航。此人日后有个浑号,唤作纸上军师:派克家纸上的仗,往后都是他打的。

1923 年,二十八岁的他说服董事会,为多福笔投 125,000 美元广告。老派克那时正在亚洲、非洲游历,回来见了合同,脸色不大好看。

这一仗打完,派克五年间从一家小厂挤进前三。1931 年 5 月 27 日,肯尼思接任销售副总裁。

04账上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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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LY MAIL, 25 OCTOBER 1929

1929 年 10 月 25 日《Daily Mail》头版。

话说 1929 年 10 月 25 日,伦敦《每日邮报》(Daily Mail)头版登的是华尔街股灾。派克公司远在威斯康星,隔了几个月才回过味来。

这几个月一过,账上的数目便一年比一年难看:1929 年,营业额 5,686,918 美元;1930 年,4,300,540 美元,合前一年的七成六;1931 年,3,020,212 美元,五成三;1932 年,1,831,118 美元,三成二。

多福这支笔,是员老将,输在原处。1920 年代它靠颜色取胜,1929 年犀飞利(Sheaffer)推出 Balance,笔身做成流线型,颜色更多,价码相当。

派克把多福改成 Streamlined Duofold,外形学 Balance,价钱不动。常言道一着错,满盘输,市面不认。1931 年,多福全年卖出 585,000 支。

1930 年,利润掉到前一年一半以下。1931 年,公司报出成立以来头一次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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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1931 ANNUAL REPORT

1931 年年报。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亏损。

1931 年 7 月 8 日的股东委托书里,老派克还在算另一笔账:若是比 1928、1929 两年多干三倍的活,生意便能回到正路。

文件后头附一张表,把 1929 到 1931 年的营业额并排摆开:568 万、430 万、302 万。看官,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账要是一直往下走,活人也得低头。

05两条原则

亏损那年,老派克定下两条:一,尽量让每个工友都有活干;二,维持派克在钢笔市场和公众心里的位置。

财务上的手段更硬:资本支出只准用在提高效率上,长期债务全数还清,为德国子公司派克-奥斯米亚(Parker Osmia)的清算预提资金,库存大砍。

到 1932 年,流动资产对负债是 6.5 比 1。账上留了这些余量,公司那一年没再借一分钱。

成本的担子落在拉塞尔肩上。老派克在 1931 年的委托书里写,工厂能有这些改善,多半亏了他。

同一份文件里提到肯尼思的新职,却不写名字,只写“你的销售经理接手了公司的管理”。

广告预算首当其冲。1931 年,公司在《星期六晚邮报》(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上的投放比上一年少了三分之一。

肯尼思接的是两条往下走的线。1932 年 3 月,他给销售员写信:这一年不求增长,只求活下来。

裁员压到最小处。1931 到 1932 年,一部分车间改短工时,工钱按钟点结,没有大解雇。

德国子公司派克-奥斯米亚是例外。这家厂在 1930 年代清算,账上早早留了准备金。

1931 年的亏损是 542,988 美元。这个数次年又拿来对比。

06一角钱的笔

大萧条把美国钢笔市场劈成两半:一半是不超过 1 美元的便宜笔,一半是还肯掏 5 美元以上的老主顾。

1932 年 1 月,公司内刊《派克快讯》(Parkergrams)头一回提到一条新低价线,叫 low priced Duettes:笔加铅笔一套 3.75 美元,单笔 3 美元,铅笔 1.5 美元。

那时多福 Senior 还卖 7 到 10 美元。也是那年,目录上出了六套配色:灰配红,蓝配黑,红木配白,都是从没做过的搭法。

1932 年有两页广告,话讲得直:dominate the middle price class。画面是 Parker Moderne 与 Parker Premiere,价钱印在图下。

这条线是拿来挡价钱的。别家在大减价抛货,派克花了十年才把多福立在 7 到 10 美元上,不肯白让。

最极端的一支,不在派克自己的目录上。第五大道钢笔和铅笔按合同为伍尔沃斯(F. W. Woolworth)做——那是开出全国一角钱商店的连锁。

笔上挂的牌子是萨福德(Safford),不是派克,装在卡纸盒里,每支 10 美分卖给伍尔沃斯,零售 20 美分。

材料单子能看出它省到什么地步:塑料件用磨细的硬木粉打底,外头覆回收的焦木素;笔尖是黄铜的,没有硬质笔尖粒;笔夹和帽环是没做过保护的黄铜。

黄铜笔尖写久了磨出平口。看官,一支没有铱粒的笔,写秃了便是废铁;做它的人心里明白,买它的人未必。这支笔从设计上就没打算使长远。

接这单,是为了在最深处多给些人活干。做第五大道的工友,答应拿比别处更低的工钱。

肯尼思的日记里留着时刻:1933 年 2 月 1 日,在办公室忙了 9 个钟头,伍尔沃斯的准备越来越繁;2 月 7 日,普凡斯蒂尔来谈,笔尖有了起色。

3 月 1 日,头一张订单 164,000 支。他在后头添一句:好一个吓人的数字。

这单没有利。公司换回来的是岗位,和一条让机器接着转的线。

07蓝鹰与墨水

靠便宜笔活命,终究救不了公司。1932 年,威迪文(Waterman)推出塑料的 Patrician,配色、饰件和超大笔尖,让它在 1930、1931 两年重新坐回销量第二。

排第一的是犀飞利,靠的是 Lifetime Balance:接住公众对流线型的兴趣,也接住派克丢的那截柜台。

派克那时一手降价,一手护招牌。1933 年 6 月,国会过了《全国工业复兴法》,全国复兴署给各行各业定行为准则,规定了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价格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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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LUE EAGLE, 1934

1934 年的蓝鹰标志。Parker 把它印上了广告和产品。

守规矩的铺子挂一只蓝鹰,口号是“我们尽了自己的一份”。派克也挂了鹰,也把鹰印上广告和笔盒。

准则定的最低工资是每小时 40 美分。派克有些工种低过这个数,1933 年下半年把这些人调了岗。

1935 年 5 月,最高法院判该法违宪,蓝鹰一夜之间从店面上绝了迹。

同一时候,昆克墨水(Quink)上市。配方试了 1,021 次,花了 68,000 美元,头一年卖出 125,000 美元。

钢笔没有起色,墨水倒成了那年少见的进项。公司账上多了一行收入,产品线上仍旧缺一支新笔。

08二百五十件旧案

新笔的担子又压在肯尼思身上。多福那一仗是他打的,这一回也一样。

路子定在无囊:整根笔杆就是墨仓,橡胶囊和压杆一概拿掉。这样一支笔能多装墨,也不必再管墨囊老化。

1930 年代初的统计说,送修的单子里约七成和墨水有关。换一只墨囊收 1 美元,来回邮费另算。

肯尼思把专利检索交给特夫特(Ivan Tefft)。特夫特是公司的专利律师,早年在永锋(Wahl Eversharp)干过。

检索的阵仗超出预料。那时与这类结构相关的专利约 250 件:1904 年休斯顿·泰勒(Huston Taylor)的长呼吸管加小推杆,1905 年查尔斯·邓恩(Charles Dunn)的活塞方案,1920 年邓恩的改进版。

从前的无囊笔多半败在化学上——墨水在系统里蚀零件,或者把密封件泡坏。这一关不过,结构再巧也是白搭。

检索的结论很干脆:这条路已经有人走通了。专利在一位写经济学书的先生手里,叫阿瑟·达尔伯格(Arthur Dahlberg),写过九本书。

1931 年 4 月 13 日,肯尼思在日记里写:达尔伯格的专利又可以谈了。

1932 年 1 月 30 日,派克用 20,500 美元现金买下这项专利。同一天,他日记上记的是零下四度,没有雪。

这笔买卖谈了将近三年:1928 年两边头回接触,条件没谈拢;1931 年重开,价从 25,000 压到 20,500。

钱付清,拿到的是这项结构在美国的独家使用权。正是:旅馆夜分一千金,笔庄从此四十年。毕竟是这无囊笔怎生造得成、那一片橡胶又怎生裂法,且听下回分解。

附图版补遗

接着上篇,按原书页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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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 PARKER WITH HIS FAMILY

George Parker 与妻子 Martha、女儿 Virginia 在 Stonehenge 的壁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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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FFICE FLOOR

Parker 的办公层。一排排的办公桌,中间坐着打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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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SSELL AND KENNETH PARKER

少年时代的 Russell 与 Kenne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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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RKER BROTHERS

成年后的兄弟俩。一个守工厂,一个打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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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KER SAFETY-SEALED SIGN

1920 年代的 Parker 店招。Lucky Curve 与 Safety-Sealed 是那时的两句主打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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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E PARKER

原书这一跨页开篇处的肖像。书中没有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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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UST BOWL

大萧条中的沙尘暴。母亲与两个孩子站在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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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OFOLD CAPS

两支 Duofold 的笔帽。1931 年全年只卖出 585,000 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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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1931 PROXY

1931 年 7 月 8 日的股东委托书。末尾一句是 IT CAN BE D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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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NK

一瓶价值 68,000 美元的 Quink。实验室试了三年,1,021 个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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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LIN D. ROOSEVELT

罗斯福在轮椅上。他连任四届总统,从未在公开场合扶过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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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KER MODERNE AND PREMIERE

1932 年的两页广告。Parker Moderne 与 Parker Premi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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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5TH AVENUE

三支 5th Avenue。给 Woolworth 门店的版本,笔夹与笔帽是黄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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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 W. WOOLWORTH

Woolworth 门店的明信片。5th Avenue 就是为这类“一分钱商店”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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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ED DUOFOLD

一支红色的 Duofold。笔杆被剖开,露出里面的橡胶墨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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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SON'S 1905 PATENT

J T Davison 1905 年的专利。按钮上墨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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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YLOR'S 1905 PATENT

Huston Taylor 1905 年的专利。笔杆侧面一根小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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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NN'S 1906 PATENT

Charles Dunn 1906 年的专利。用活塞把墨水抽进笔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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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写过九本书的经济学家,把专利卖给了所有笔厂,除了 Pa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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