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糖。供销社的柜台比我高。
我踮起脚尖,把攥得发热的两分钱递上去。柜台后面的售货员阿姨低着头打算盘,啪嗒啪嗒响了好一阵,才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她把两分钱收进去,打开玻璃柜,从一个大纸盒里摸出一颗糖。
大白兔。白底蓝字的包装纸,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兔子。
我双手接过来,像接一件宝贝。
那时候的糖,舍不得一口吃掉。先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抿一下,让那股奶香在舌尖化开一点点。然后拿出来,用糖纸重新包好,塞进口袋里。过一会儿再掏出来,剥开,再抿一下。
一颗糖能吃一整个下午。从学校到家的二里路,能抿七八次。到家的时候,糖已经小了一圈,但还能抿。晚上睡觉前,还要掏出来抿最后一口,才舍得嚼碎了咽下去。
糖纸是不扔的。洗干净了,压平了,夹在语文书里。一学期下来,能攒二十几张。花花绿绿的,有大白兔,有喔喔佳佳,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糖,玻璃纸亮晶晶的。跟同学换,一张大白兔换两张水果糖纸,谁也不吃亏。
那年过年,父亲从镇上带回一包猪油糖。
用牛皮纸包着,打开来,十几颗糖挤在一起,外头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父亲说,这是用猪油熬的,比一般糖香。我尝了一颗,真的香,又香又甜,吃完了嘴巴里还留着那种味道。
母亲说,这糖贵,留着慢慢吃。
我把那包猪油糖藏在枕头底下,每天吃一颗。吃到第十天,只剩下三颗了,我舍不得再吃,就那么藏着。藏了一个多月,再拿出来的时候,糖化了,跟包装纸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我捧着那团粘糊糊的东西,差点哭了。
母亲说,傻孩子,糖哪能藏那么久?该吃的就得吃。
我不说话,把那团糖连纸一起塞进嘴里。甜还是甜的,但没有以前那么香了。
一九九三年,我到省城读中专。校门口有小卖部,摆着各种各样的糖,巧克力、奶糖、夹心糖,想吃什么有什么。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有限,但还是会买一点。买回来,剥开,塞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
没有了。那种抿一下拿出来、抿一下拿出来的过程,没有了。
后来工作了,挣钱了,超市里的糖随便买。有一年过年,我买了一大包大白兔,拆开扔在茶几上。客人来了抓一把,走了剩半包。没人稀罕,连我自己也不想吃。
那天翻旧书,翻出一本发黄的语文书。翻开来,里面夹着二十几张糖纸。颜色已经褪了,边角都卷起来。有一张猪油糖的包装纸,薄薄的一层塑料,上面印着红字:猪油糖,香甜可口。
我捧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藏在枕头底下的三颗糖。想起它们化掉的那个下午。想起我含着那团糖纸,眼泪汪汪的样子。
糖还在,吃糖的人,已经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