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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骆驼”埋在海边,泄露了180万年前的辽宁

18:07

大连金普新区复州湾,有一座东西走向的孤山。周边百姓叫它“骆驼山”,理由很朴素:山丘起伏的轮廓,像一头卧着的骆驼。

但地理有时候喜欢把巧合叠在一起。就在这座形似骆驼的山坡上,紧邻着渤海的复州湾和盐田,考古工作者挖出了一具距今约180万年的巨副骆驼化石。迄今为止,这里是世界上唯一完整装架的巨副骆驼骨架出土地,而那具骨架的肩高可达3.5到3.6米,身高1.76米的人站在它身下抬起头,只能看到它的下颌骨。

一头“骆驼”,埋在一座“骆驼山”里,面朝大海。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地理事件。

骆驼不住沙漠,那它住在哪儿?

今天提到骆驼,默认的画面是沙漠、干旱、耐渴。所以当巨副骆驼的化石出现在紧邻渤海的石灰岩山坡上时,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就是:它为什么会在海边?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金昌柱给出的回答,把时间推到了骆驼“变成沙漠之舟”之前:百万年前的巨副骆驼,还没有进化出沙漠属性,它们生活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地带。 那时的骆驼山,水草丰美、食物充足,是“动物乐园”。巨副骆驼只有一个驼峰,在食物充足的环境里,单个驼峰便足以储藏营养。

学术研究把这一图景钉得更精确。对金远洞出土巨副骆驼头骨化石的分析表明,巨副骆驼在早更新世(距今约110万至152万年)栖息在辽东半岛的森林草原环境中。它的直接祖先可能是欧亚大陆晚上新世体型稍小的阿氏副驼,而它的后裔则是诺氏驼——也就是说,这条演化线索从欧亚草原一路延伸到辽东半岛的海边,巨副骆驼恰好站在中间。

一头“骆驼”死在海边,非但不反常,反而是一份关于古地理的证词:180万年前的辽东半岛南部,不是今天人们想象中的干冷东北,而是一片森林与草原交错、水草丰美的地带。

一座山,怎么装下360万年的地理档案

巨副骆驼只是骆驼山泄露的“第一句话”。

骆驼山属于喀斯特地貌,山体富含石灰岩。中国东部著名的郯庐断裂带穿过渤海、经过大连边缘,让这一带的石灰岩破碎,形成了大量裂隙和溶洞,为远古动物化石的保存提供了天然的“档案柜”。2013年,当地采矿时发现化石线索,随后被命名为“金远洞”的洞穴进入了科学视野。这里的古生物化石堆积物厚度超过40米,洞底宽128米,化石年代从距今约360万年一直延续到30万年前。2016年以来,周边又陆续发现了望海洞(距今约60万年)、无名洞(约100万年)、听海洞(160万至120万年)等一系列地史分布连续的洞穴堆积。

这套连续地层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完整记录了第四纪以来的多次全球性生物事件。金昌柱的概括是:金远洞首次完整记录了距今260万年的后河村动物群、180万年的泥河湾动物群、100万年的陈家窝动物群和50万年的周口店动物群。在骆驼山,向上或向下走一步,跨过的可能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年。

动物群的面貌也在佐证这片土地曾经的气质。这里出土了上万件古脊椎动物化石,包括纳玛古菱齿象、泥河湾巨颏虎、泥河湾披毛犀等。更关键的是,骆驼山动物群中有不少喜暖动物,如巨河狸、纳玛象、巨颏虎和李氏野猪,动物群性质“明显不同于东北地区典型的适应寒冷气候区的动物群”。这意味着,在人类文明尺度之外,辽东半岛曾经拥有过一套与今天东北刻板印象相当不同的生态地理系统。骆驼山不是“东北的边缘”,它在某些地质时期,恰恰是暖湿动物群向北推进的前沿。

60万年前的一堆灰,和一个还没闭合的缺口

动物化石讲的是气候与生态。但骆驼山还藏着一个更接近“人”的悬念。

在望海洞,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一处灰烬痕迹,测年结果距今约60万年,被判定为火烧过的痕迹。同一地点还出土了普湾肿骨大角鹿等食草动物的化石,老龄和幼龄个体占比较大。金昌柱的解释很朴素:古人类受自身条件限制,捕猎时只能捕食“老弱病残”;捕到猎物后,围坐在山洞里生火烧烤。

这堆灰烬、这些“老弱病残”的猎物、以及带有人工砍砸痕迹的骨制品和石制品,共同指向一个若隐若现的结论:60万年前,古人类很可能在这里活动过。骆驼山也因此被称为“陪伴人类进化的动物园”。

一头“骆驼”埋在海边,泄露了180万年前的辽宁

但缺口依然存在。金昌柱说得直白:“诸多迹象都在指向一个若隐若现的答案,但就是差一环,如果能挖到古人类化石,那就能证实古人类曾经在这里活动。”

这正是骆驼山作为地理标本最诚实的地方:它不提供一个大结局。它提供的是一个已经读懂了七成的故事,和一段仍在等待证据的地理悬念。

一座山泄露的,是一整套消失的地理系统

回过头来看,骆驼山的“反常”其实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地理事实:喀斯特山体提供了溶洞,郯庐断裂带提供了裂隙,360万年的连续堆积提供了时间轴,森林草原环境养育了尚未变成“沙漠之舟”的巨副骆驼,而60万年前的火塘则把一个更熟悉的身影拉进了这幅图景。

一头形似骆驼的山,埋着一头真正的巨骆驼;一头本该属于草原的巨兽,死在今天紧邻渤海的海边;一堆60万年前的灰烬,差一块化石就能改写辽宁古人类活动的已知版图。地理的有趣之处,往往不在于它给出了什么定论,而在于它把哪些看似矛盾的东西,安放在了同一个坐标上。

骆驼山的生命密码还没有完全解开。但在解开的那些部分里,辽宁的地理纵深已经被拉到了180万年以前——而那座山,仍然卧在复州湾旁边,像一头骆驼,面朝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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