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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修订本校勘记翻倍、争论也翻倍:说"读不懂"之前,先看这三个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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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5

这两年,二十四史圈子因为一套《晋书》修订本格外热闹。

一边是晒书的:一版一印、带编号、开箱、添书柜;另一边是吵不完的:有人从小被教着念"毌丘俭",好不容易念顺了,新本子改回"毋丘俭";有人七百八十元买回全套,翻了几页就列出好几处校勘者"把对的改错";8月4日中华书局在B站发了一条讲"古籍校勘记怎么看"的视频,结果评论区里,修订负责人被揪住历史背景的硬伤嘲讽了一轮。知乎

光明日报的报道里还提到,这支《晋书》修订核心团队是一群女性研究者,她们在访谈里那句"质疑孔乙己,理解孔乙己,成为孔乙己",让不少人动了容。微博 争论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多数人对这套书的理解,还停在"新版=改错版"。可这次修订真正换掉的,不是几个错字,而是一整套校勘坐标系。校勘记读不懂,这些争论就永远插不上话。

《晋书》修订本校勘记翻倍、争论也翻倍:说

从2200到4600条:校勘记翻倍,不是"找到更多错"

先对齐一个基本事实:《晋书》修订本校勘记4600余条,原点校本2200余条,另外修改标点、分段数百处。上海书评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旧版漏了这么多?不全是。原点校本的工作本是清末金陵书局本,当年受客观条件限制,对宋元版本的利用很有限,连百衲本都被直接当成"宋本"用;而这次修订,是以《中华再造善本》影印的南宋前期建刊十四行二十七字本为底本,也就是海源阁旧藏、现藏国图、现存年代最早且存卷完整的《晋书》传本。 修订工作2007年启动,先后由罗新、聂溦萌主持,这一圈走了18年。知乎 修订组在版本调查里还新发现了两种南宋本,使得《晋书》宋元版本达到八种之多,仅次于前三史。

《晋书》修订本校勘记翻倍、争论也翻倍:说

底本一换,校勘的整个坐标系就变了。很多旧校勘记是在"以局本为工作本"的前提下写的,坐标系换成宋元本之后,一部分旧校自然失去意义被删除,新校则大量增加。所以多出来的两千多条校勘记,与其说是"纠错清单",不如说是"另一套版本账"——这才是这套书最该细读的部分。

"怒"与"怨"两个字:看新版怎么"删"校勘记

会读校勘记的人,先看的恰恰是删掉的地方。

《贾后传》有一句"赵王伦、孙秀等因众怨谋欲废后"。老点校本作"怨",出校记说明宋本作"怒",今从殿本、局本。当年的逻辑是:工作本作"怨","怨"又承上文"天下咸怨"读得通,就保留,异文记一笔。

修订组校的是全副本子:修订底本、南图本、覆宋本皆作"怒",南监本、汲本、殿本、局本作"怨"——这是典型的宋元本、明清本二分,说白了是明清本在流传线上的形近讹变,只不过讹了也没把句子讹得不通。“怒"既可通,新版就直接把正文恢复为"怒”,删去了这条旧校勘记。知乎 这个案例教的是校勘最基本的一课:异文的分量,取决于版本在流传谱系里的位置,不取决于"哪个读着顺"。修订本里删掉的旧校,大多同此逻辑——凡点校本据百衲本出校或改字之处,复核后发现多数只是"宋元本一个样、明清本一个样,而宋元本可读",便删。所以读新版时,不妨把老点校本摆在旁边:校勘记被删掉的地方,往往正是版本谱系被理清的地方。

桓豁与桓冲:一个官衔,看懂"本校"的分量

第二类要看本校,也就是同一本书内部互证。

《哀帝纪》记兴宁三年二月对桓豁、桓冲的任命,两人官衔里都写着"领南蛮校尉"。同一时间、同一官职,两个人兼任,显然有误。修订组先在同卷上下文里本校发现问题,再靠两人本传互证找到答案:此职属桓豁,桓冲应为"镇蛮护军",于是有了这条校勘记。上海书评 这条校勘记看着普通,背后是校勘里最重要的边界感。赵守俨当年审读《晋书》点校稿就提出,"文字的错误"是校史,“史实的出入"属考史,二者要严格区分。 修订组把这套原则概括成六个字:校史不考史。官衔案是标准的"文字错误"校正:本书自己的文字能互证,证据链闭合,所以敢改。而纯粹的史实出入,哪怕高度怀疑,也只能作罢。懂了这条边界,再看见校勘记里"高度怀疑但找不到可靠文献依据,也只得作罢”,你就知道那不是无能,是克制。

卢谌的上表:"出校不改字"也是严谨

第三类是他校,拿别的书来对。

《晋书》收的文章多,而文章恰恰是流传中最容易出错的部分。修订组照着严可均《全晋文》标注的出处,系统地对收录文章做了他校。《刘琨传》里卢谌、崔悦为刘琨伸冤的上表,有句"伏惟陛下叡圣之隆,中兴之绪",读不通;对《艺文类聚》引文,作"伏惟陛下以淑圣之姿,隆中兴之绪",文意明白。

按常理,正文是不是该改?校勘者没改。因为这处错误并无版本异文,甚至还有一些他校文献显示,这错误很可能唐代就已经出现了——传下来的就是这副"错"样子,改了反而篡改了文本的流传面貌。于是选择:不改动文字,出校提示读者。上海书评 "出校不改字"的意思就在这儿:校勘记不只是改错清单,还是存疑清单。读《晋书》修订本校勘记,带着"改"和"存"两层意思去读,才不算白费校勘者的心力。

"文王杀季历"争议:争论本身,就是校勘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有人要问:新版"存底本之旧"这套,就一定对吗?未必,社区已经在打分了。

有读者新购入修订本后写下几处点校问题,讨论最多的是《束晳传》里的"文王杀季历"。知乎 1974年点校本直接作"文丁杀季历",不出校;修订本依宋刻底本作"文王",出校记录丁本、池州本、覆宋本、南监本、汲本、殿本、局本皆作"文丁"。文王是季历的儿子,儿子杀父亲,于理不通;查《竹书纪年》系统,“文丁杀季历"确有明证。批评者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讹误,理应校改底本。而修订组的逻辑也在校勘记里摆着:宋刻底本作"文王”,与《晋书》文本源流关系最近的《册府元龟》《通志》的宋元本也作"文王",于是存底本之旧、录异文于校。两边的分歧不在校得细不细,而在原则:底本之误显而易见时,是"应校改",还是"有更早读法依据就先存旧、把疑义记下来"?

这件事不必急着判输赢。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落;读者能拿着新本逐条对旧本、对《竹书纪年》打分,恰恰说明修订本把版本坐标摆得够全,把判断空间留给了后人。

《晋书》修订本校勘记翻倍、争论也翻倍:说

拿这套书学一次校勘

如果你学古典文献学、历史,或者只是好奇"古籍到底是怎么校的",修订本《晋书》是现成度最高的教材。三个入口:

先读《前言》和《凡例》,再按顺序读校勘记。前言把版本源流和校勘原则交代得很透,是4600条校勘记的钥匙。

再做"对读":老点校本和修订本摆在一起,专挑三类地方看——旧校被删的、新校增加的、正文改动的,每一处都对应一次校勘决策,对过几卷,方法感就出来了。聂溦萌那篇谈《晋书》修撰、点校与修订的《上海书评》专访,是最贴身的解说,建议配着书读。

《晋书》修订本校勘记翻倍、争论也翻倍:说

最后,买不买都不用急。参照《南史》《北齐书》修订本的节奏,平装本通常滞后精装一两年;后面的进度条也在动:《三国志》修订预计年内交齐定稿,《明史》修订本正进行校勘记最后定稿、年内有望出版。知乎

修订组有人在出版座谈会上打了个比方:做古籍校勘像一群人负重环线徒步,大家背着各种细节,尺度一致地往前挪。小红书 毕竟校书如扫落叶,难免挂一漏万;争论会继续,校勘记也会继续增加。 这一行的常态是:一圈的终点,往往是下一圈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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