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边工作边听播客,“一心二用”反而更专注?一篇新论文提出,在工作或学习时戴上耳机听播客,其实并不是在“摸鱼”,而是大脑为了对抗数字时代的疲劳和孤独,进化出的自救策略。脑力劳动者面临着时间和空间上的双重侵害:既没有连续的思维时间,也没有充分的交往空间。都市青年们通过“边工作边听播客”这种看似“一心二用”的行为,巧妙地为自己创造了一种“有声的安宁”和“隔绝的陪伴”,以此来重建专注力、对抗孤独感,并最终夺回对自己时间和空间的控制权。〰️〰️〰️〰️〰️〰️研究者挑选了18位访谈对象:▪️ 身份: 生活在一线或二线城市的青年脑力劳动者。 ▪️ 习惯: 有在工作或学习时听播客的习惯。▪️ 年龄: 18到35岁之间,这是当今社会最活跃、也面临最大压力的群体。〰️〰️〰️〰️〰️〰️▍平衡感官:想象一下你一天的工作。是不是从早到晚都盯着电脑屏幕、手机屏幕?文字、图片、视频、表格、弹窗……眼睛被信息撑得喘不过气来。研究者将这种现象称为“视觉霸权”。一位代号为F8的受访者(新媒体编辑,22岁)这样描述她的感受:“每天都对着电脑,眼睛特别累,感觉总要一直睁着,一直有东西要看。……眼睛忙得很,耳朵和嘴一天可能都用不到一次,因为没人说话。看电脑久了会头疼,觉得自己要炸了——感觉那些字、材料要从耳朵里“涌”出来了。”这种“涌出”的感受类似于麦克卢汉的“内爆”。眼睛这个部门已经严重超载了,而耳朵、嘴巴这些部门却一天都“无所事事”。这时候,听播客就像是给你的大脑做了一次“均衡调配”。它主动调用了你闲置的听觉感官,让信息通过一个新的渠道进入大脑。分担了视觉的压力,让你感觉更舒服,让你重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完整性”——除了看,我还可以听。〰️〰️〰️〰️〰️〰️▍从“碎片模块”,到“连续稳定”我们今天的工作,常常是“碎片化”的。就像在不停地刷短视频,每隔几分钟,你的注意力就要切换到一个全新的、毫无关联的任务上。“我觉得自己特别“割裂”,有时候忙一上午,也不知道都忙了啥,就是不停地在给各个不同部门的同事反馈。”F8在访谈中这样说,从事网络运营推广的她,需要在与品牌方、平台方、美工设计师、博主等各类角色的联络中辗转斡旋,“但你要问我完成了什么工作,我好像说不出来。”为了保证工作进度不因自己被延宕,脑力劳动者必须不停应对屏幕上的弹窗信息,在视觉符号的狂轰滥炸下刨出自己既多又碎的任务。在知觉信息-认领工作(开始思维过程)-被打断(中断思维)的循环中,脑力劳动者们的意识伴随着注意力分散在不同的网页和对话框中,失去了个人意识的连续性。这种“割裂感”会让你感觉很累,而且没有成就感。因为你的思维一直在“启动-中断-再启动”的循环中挣扎,无法形成一段连续、沉浸的体验。而播客,恰恰是“反碎片化”的。它通常有一个完整的主题,一段连续的讲述,一个线性的叙事结构。它就像一部电影,有开头、有发展、有结尾。当你把播客作为工作背景音时,它就在你的大脑后台,播放着一个主题故事。即使你手头的工作不断被打断,但你潜意识里的那条“故事线”是连续的。这能给你一种奇妙的心理补偿,让你感觉自己的时间没有被完全切碎,你的意识是连贯的。不管是知识分享,还是话题对谈,又或是故事讲述,播客是听觉材料之中相对最线性的形式,收听播客能为自己内置一个相对稳定的思维环境。听播客对M1来说,就是在琐碎的数字化劳动中“找回自己”的方式,他说“办公的时候是‘活人微死’,没有自己,听播客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注意力与知觉边界在感官失衡的环境中,“集中注意力”的需求并非源于隔绝外部物理噪音,而是为了“选择”与“区分”,建构起清晰的知觉边界。播客的声音并非干扰,而是作为建构“边界”的材料,用以对抗内部的认知涣散。 很多人以为,工作时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但对于很多脑力劳动者来说,真正的干扰源,不是窗外的鸣笛或同事的键盘声,而是自己脑子里停不下来的“胡思乱想”。这时候,戴上耳塞隔绝声音,效果可能适得其反,因为你把全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只剩下你和你的“脑内弹幕”大眼瞪小眼。而播客的声音,就像一个温和的背景音,它足够有趣,能吸引你那部分野马脱缰的思绪,但又不会完全占据你的思维。它为你创造了一个“声音罩子”或“知觉边界”。代号为F4的受访者(美工编辑,20岁):“有时候太安静了,就总是容易想起一些尴尬的事情,哪怕手上有“活”,脑子也很难集中在上面。”她缓解这种症状的方式是,“戴耳机听点儿东西”,她说“这样会让思绪不飘那么远。”按照F4的说法,当外部的听觉环境“太安静”时,她感觉不到耳朵及其功能的存在,长期存在的大量视觉刺激又让其眼睛进入到对屏幕这一“周围事物”的麻木状态。失去了感知边界的意识开始游走,甚至会穿越时空触发记忆。而当F4主动找寻其他知觉刺激——比如“听点儿东西”,视觉之外的,还没有陷入麻木的其他知觉又回到了身上,她意识到“内部环境”(意识和思维)与外部环境的区别,飘散的意识也因此得以收回。“当外部环境很安静的时候,戴耳塞并不会帮我集中注意力”,因为“外面(工作环境)并不吵,是脑子非常吵。”(F7)在感官失衡的环境中“集中注意力”需要的不是隔绝,而是“选择”和“区分”,知觉的“边界”越清晰,注意力便越集中。“在耳机里有声音的时候,就好像我给自己搭了一个‘罩子’里,想法不会‘到处乱跑’。”(F4)“刚开始时,用耳朵收听信息的方式,会让人不习惯,因为你平时接触信息的话是用眼睛的。如果只给你‘单一地’用耳朵接收信息的话,你会不适应,因为好像‘捕捉不到’,或者你好像要投入更大的精力,才能捕捉到你‘看’不到的信息。”F1这样描述自己进入“专注体验”的过程,“听着听着,感觉注意力‘回来了’”〰️〰️〰️〰️〰️〰️▍屏蔽附近,建立边界今天的办公室,大多是“开放式”的。没有了隔间,大家都在一个大空间里工作,理论上是为了方便沟通。但现实却常常很讽刺。你和坐在你对面的同事,一天可能说不了三句话。但你却需要通过电脑,和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同事,甚至另一个国家的客户,进行密切的沟通。我们就像一颗颗装在同一个玻璃瓶里的弹珠,虽然物理上靠得很近,甚至会叮当作响,但我们彼此独立、互不相干,无法真正连接。 一位代号为M2的受访者(市场营销,27岁)说:“(同处一层的其他同事)我可能到离职都不会认识。除非上厕所或者接水的时候见过。”当劳动过程基本在线上完成,被限制在工位和屏幕之间的身体就面临着一种“被迫在场”的状态——既无法回避被窥视的可能,也无法找寻真实的交流。为了对抗这种令人窒息的处境,他们选择了“戴耳机”。耳机蕴含着阻挡与拦截两重意义:一是希望公共环境中的人事物不要来打搅自己,二是希望自己的私密空间不被外人窥视。M3(程序员,25岁)说,戴耳机是一种“别和我说话”的宣誓,“和周围的人都不熟,大家就做各自的工作。我也不想和不熟悉的人讲话,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感觉会打断我工作的进程。所以我会戴上耳机,别人看到你戴着耳机的话,一般就不会找你了。” 〰️〰️〰️〰️〰️〰️▍构建想象中的交往我们用耳机隔绝了身边“熟悉的陌生人”之后,却是为了连接“远方”。通过听播客,劳动者进行了一种“想象交往”。这种交往超越了物理工位的限制,通过对双播或群播节目的偏好,满足了其在现实劳动场景中缺失的深度交流渴望,从而缓解了原子化状态下的孤独感。研究发现,在16位受访者中,高达14位都表示,自己更喜欢听“双人或多人聊天”类型的播客。因为他们在渴望一种在现实工作中得不到的东西:有深度、有火花、有意思的交流。F9(设计师,27岁)表示,“听播客会拓展我的生命。我特别喜欢和人聊天,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各种社团组织都特别活跃,跟人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结果现在……所以我会选择一些播客来听,虽然我必须坐在这儿,朝九晚六,没法去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儿,但我可以听播客里别人聊天。”她说,自己喜欢选择一些精英人士或者在某些她不熟悉的领域有丰富经验的主播的节目。当你听着两位主播就一个话题展开深入有趣的讨论时,你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在场感”,就好像你也坐在他们旁边,参与了这场对话一样。这是一种“想象的交往”,或者叫“准社会交往”。你虽然没有开口,但你的大脑在跟着他们一起思考、一起大笑。F6(社科研究员,27岁)认为“独处”和“对话”可以同时发生:“听播客的时候都是我自己一个人面对着电脑,我很享受这种独处和‘对话’。……我不觉得独处和对话是冲突的。我说的那种‘独处’,是自己的身体单独待在一个地方,我说的‘交流’是自己和自己的交流——当我有一个议题,我很想去讨论,听播客就是进入到这个讨论的空间,他们交流他们的,虽然我不能参与,但听的同时其实也是在梳理自己对这个议题的想法。”F4也有类似的体验,她很喜欢收听职场相关的播客节目,“我们办公室氛围是很沉闷的那种,可能大家一整天也不说话……播客好像就是对面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去交谈这个工作相关的内容,可以让我更好地去思考。”对选择在工作时听“职场”播客的F4而言,肉身所在的环境不能满足其交流的需求,收听和工作相关的内容能够保持自己思维的某种连续,甚至建立起一种稳定的“交流”空间。〰️〰️〰️〰️〰️〰️▍视觉化的、超越物理现实的“交往声景”当你听播客时,你听到的不仅仅是声音,你的大脑会自动“脑补”出整个画面。研究者将这种由声音构建的想象空间,称为“声景”。F1(理工科研究员,20岁)说,“我戴上耳机,然后开始听这个博客,我就感觉我的心是沉静下来的。然后是一种很安静、很静谧的氛围。”F6则更关注主播的声音质感,“我比较关注播客主播的声线吧,我喜欢那种沉静、温柔的声音,不喜欢太‘亮’太活泼的。”F7的体验则更具“穿越感”:“我经常听一个英文博主的播客,他到处去旅游,有时候会直接说自己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城市。他说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也在那里,可能因为他说英语吧。我会感觉我好像也到了异国他乡的咖啡馆,临街,我坐在他的对面,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听播客是在“自救”,还是在“自我麻醉”?当我们感觉工作让我们身心俱疲、孤独无助、时间被撕碎时,其实就是我们的“劳动正义”受到了侵害。什么是“劳动正义”?可以理解成一种“工作中的尊严和公平感”。它意味着:▪️ 你的时间属于你: 你有权拥有不被打扰、不被切割成碎片的连续时间。▪️ 你的空间是舒适的: 你有权在一个让你感到安全、而不是尴尬和受监视的环境里工作。▪️ 你是一个完整的人: 你不应该被当成一个只会处理任务的“工具人”,你的情感、思想和社交需求应该被尊重。而“听播客”这个小小的行为,正是我们每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顽强地去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那份“劳动正义”。从时间的角度看,它帮我们对抗了工作的“碎片化”,找回了意识的连续性,让我们在被无限挤压的时间里,感知到自我的存在和延续。从空间的角度看,它帮我们对抗了物理环境的“禁锢”和社交上的“孤独”,通过构建一个私密的“声音罩子”和想象的“交往空间”,让我们在狭小的工位上,也能体验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深度的连接。这无疑是一种积极的“自我救赎”。但当我们越来越依赖播客来获得专注、陪伴和意义时,我们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变得更能“忍受”那些本不合理的工作环境了呢?比如,你是否会因为可以听播客,而愿意接受更长时间的加班?你是否会因为沉溺于主播们构建的“交往想象”,而忽略了与身边真实的人建立连接的机会?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这项研究至少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存困境和我们的应对智慧。它告诉我们,你戴上耳机的那个微小动作,背后可能连接着关于专注力、孤独感、个人边界、乃至劳动正义的宏大命题。📄 周好雨.“有声的安宁”和“隔绝的陪伴”:“做正事”时为何听播客——数智时代劳动正义的听觉实践[J].上海广播电视研究,2025,(03):26-42.#世上神马研究都有#〰️〰️〰️〰️〰️〰️顺便打个硬广,欢迎收听播客“果壳时间”,你可以在微博@果壳时间播客 、小宇宙、苹果播客、喜马拉雅、网易云音乐、QQ音乐、豆瓣、Spotify等平台找到我们。
张大妈
校验提示文案
张大妈
校验提示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