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晚，上海。王计兵站在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上，说了一句话：
“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两个多月后，11月13日，江苏昆山。他穿着骑手服，出现在一个新就业群体党群服务中心的启动仪式上。
他说：“我是一名生活在昆山24年的新昆山人。我会努力地写（诗）下去，而我也依然是一名外卖员。”
他得的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诗集叫《低处飞行》。他是鲁迅文学奖史上第一位拿到诗歌奖的外卖骑手。新华网
奖公布后，争议跟着来了。
有人说，这奖给的是“外卖员”三个字，不是诗。 也有人说，他的诗太直白，像分行的大白话，层次偏浅。中国新闻网新华网
王计兵没躲。
“可能奖的是我的生活态度，我非常热爱这个人间。”他说。
又说：“批评就是最好的鞭子，催着我跑得更快。”
要理解这两句话，得回到他写诗的起点。
1969年，他出生在江苏徐州的农村，初中没读完就离开学校。建筑工、拾荒、摆摊、开小店，半辈子都在体力活里讨生活。
19岁在工地打工，街边的旧书摊让他重新碰上了书。
1992年，他的小说开始在《青春》《百花园》发表。后来他埋头写长篇，写了二十多万字。
父亲觉得他不务正业，又听信旁人说他是“鬼神附体”，一把火烧了手稿。
他向家人承诺不再投稿。这一停，是二十多年。
可笔没停。句子写在废烟盒、纸片上，写完读给自己听。
2019年，50岁的他注册成外卖骑手，是站点里年龄最大的一个。
等出餐、等电梯、深夜收工，都是他的写作时间。几年下来，他骑了15万多公里，写了6000多首诗。
有一单，顾客留错地址，他爬了18层楼才送到，还是超时，被平台罚了款，又挨了嘲讽。
汗水浸透羽绒服，寒风往里钻。那天后来变成了《赶时间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这首诗在网上被千万人读过，人们叫他“外卖诗人”。
但他说，自己写得最好的一首，是《娘》。
母亲去世前九个月，他常坐在床头，把这首诗念给她听。 他以为母亲已经糊涂，记不住，只是他在陪着、哄着。微博
后来爱人说，糊涂的可能是他。母亲哪里是记不住，她是在顺着他的调子应声。
诗不长：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浓缩成一首诗/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就想动用丝线/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然后天就亮了。”
采访视频里，王计兵念这首诗，像是在讲解，念到一半才听出来，他是在念诗。
好的汉语有时就是这样，像坐在你对面说话。
“太直白”的批评，恰好卡在这里。
说这话的人，用的尺子是另一把：诗要压缩，要陌生化，要在语言里拐几个弯。
王计兵常常不拐弯。他把一件事说清楚，说完就停。
可《娘》靠的本来就不是拐弯。
一个儿子坐在母亲床边，一声一声地喊。那个声音不需要修辞，它只需要被听见。
诗里的“针”和“灯花”也不是装饰。“丝线”要缝的是“千疮百孔的过往”，“灯花”是母亲夜里挑亮的。
他一喊，那些破了的往事就再缝一遍。
他写外卖员、清洁工、民工，写那些平时不太被写进诗里的人。
他们不是被观看的对象，是说话的人。
获奖后，邀约不断，他照旧有空就换上骑手装备。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自己这几年的社会价值一直大于文学价值。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客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知乎
获奖后，他出了新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
他还在送。他说，送外卖能让他保持真实，身处生活之中，才能捕捉新感受。
他还保持着25秒冲上6楼的速度。 “这份状态让我知道自己依旧鲜活、充满生命力。”新华网
一头是领奖台上的西装，一头是昆山街头的骑手服。
人还在路上。
《娘》的最后一句，灯花挑一下，又挑一下，天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