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流传最广的一个"定论"是这样的:毛主席喜欢"三李"、不喜欢杜甫,郭沫若揣摩上意,这才写了这本扬李抑杜的书。
哪怕你没读过这本书,大概率也听过这个说法——几乎每篇骂郭沫若"逢迎文人"的网文,都会拿它当证据。
但今年8月下旬,郭沫若研究学者李斌(曾任中国社科院郭沫若纪念馆研究员、中国郭沫若研究会秘书长)在知乎连发几篇研究文章,把这本书最流行的两个"定论"——“迎合说"和"丧子说”——都推翻了。对追郭沫若这个兴趣的人来说,这可能是近年关于这本书最大的一次知识更新。今天把它捋清楚: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哪些说法是真的,想读想买的话怎么选。

"旧定论"是怎么来的
“迎合说"的源头非常明确。1979年钱锺书访美,夏志清问他:郭沫若为什么写贬杜扬李的《李白与杜甫》?钱锺书的回答是:毛泽东读唐诗最爱"三李”——李白、李贺、李商隐,反不喜欢"人民诗人"杜甫,郭沫若"听从圣旨"写了此书。知乎第二年,《北京晚报》刊文引用了这个说法,此后"郭沫若揣摩上意、违心写作"就在两岸三地传开,传到今天。知乎但有个细节多数人不知道:钱锺书这句话本身不是中立的。郭沫若这本书点名批评了萧涤非、冯至、傅庚生三位杜甫研究学者,其中萧涤非就是钱锺书的朋友;而钱锺书自己的杜甫观恰好和郭沫若相反,他明确说过"画推摩诘,诗尊子美"。一个流传47年的"铁证",源头是一句带立场的话。
为什么站不住:三条硬证据
第一,时间线对不上。《李白与杜甫》1967年就开始写了,而很多人说它迎合的"尊法反儒"潮流,是1971年林彪事件之后才兴起的。四年前的郭沫若不可能预判高层思想动向——而且"尊法反儒"真开始之后,江青、张春桥多次上门逼他表态,他也没发过一篇相关的表态文章。知乎
第二,毛主席对李白并不是一味偏爱。毛泽东尽管1958年说过喜欢"三李",后来又批评过李白:"李白算什么?他就知道功名,结果充军贵州。“以郭沫若对毛泽东的了解,真要逢迎,不会逢迎得这么拙劣。知乎所以这个传言虽然有它的影子,但"听过一句话"推不出"奉旨写书”。
第三,"丧子说"也被推翻了。另一个流传很广、听起来更动人的说法是:郭沫若两个儿子在特殊时期相继去世,这本书写的是丧子之痛和忏悔。但据《郭沫若年谱长编》披露的材料,书中《关于杜甫》的主体部分,在1967年4月11日郭沫若听到儿子郭民英去世的消息之前就已经完成——时间上根本对不上。知乎
他到底写了什么:先写的其实是杜甫
这个事实本身,就推翻了很多人的"扬李抑杜"印象:按写作顺序,郭沫若最先写的是《关于李白》部分的最后一节《李白杜甫在诗歌上交往》,紧接着是1967年三四月间完成的《关于杜甫》主体部分——整本书的出发点,是杜甫。

他真正的靶子,是1950年代把杜甫推上神坛的三本研究:冯至《杜甫传》、傅庚生《杜甫诗论》、萧涤非《杜甫研究》。这三本书有多畅销?李斌给了数据:《杜甫传》出版两年多印了7次、近1万册;《杜甫诗论》14个月印5次、4.3万册;《杜甫研究》1957年1月第二次印刷就印了4.9万册。知乎
郭沫若自己在书里说:“以前的专家们是称杜甫为’诗圣’,近时的专家们是称为’人民诗人’。被称为’诗圣’时,人民没有过问过;被称为’人民诗人’时,人民恐怕就要追问个所以然了。“后来他在复信里讲得更直白:杜甫应该肯定,他不反对;他反对的是把杜甫当"圣人”、当"它布”(图腾),神圣不可侵犯。知乎他要拆的是图腾,不是杜甫。
说他"捧李白"就更远了。书里李白照样被骂得很狠:安禄山叛乱迫在眉睫时李白"窜身南国",郭沫若写"万万不能使人谅解……实在是糊涂透顶";受《道箓》是"干下了多么惊人的一件大蠢事"。而对杜甫他也有肯定,夸"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是"很有光辉的诗句"。他对李杜的总结论是:“无论李也好,杜也好,他们的’光焰’在今天都不那么灿烂了”,两人都"未能完全摆脱中国的庸人气味"。他甚至抬出没什么名气的苏涣,说这位"造反诗人"才是真正的"人民诗人"。
这不是扬李抑杜,这是双双祛魅。
今天读它,哪些还有用
我翻了一圈真实读者的反应。去年9月小红书有人把郭沫若批杜甫的内容整理出来——批《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说茅屋冬暖夏凉,诗人还怨天恨人;骂抱走茅草的孩子是"盗贼";说"大庇天下寒士"的"寒士"不包括农民。小红书评论区六十多条吵得很热闹,有人逐条反驳:“原诗后面还有’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房子根本没他说的那么好”;也有人说了句公道话:这书不是单纯为批判而批判,是矫枉过正,批的是当时对杜甫的夸张美化。今年4月还有位杜甫铁粉重读此书,说早知道这本书是特殊时期的产物,但真的沉下去读,感想比预想的多。小红书我的看法是,这本书要分两本账读。
一本账是今天依然有价值的部分:考据。比如给永王李璘案翻案——通过《资治通鉴》等史料论证李白从璘不是"叛逆",是卷进李亨李璘之争被人坑了,还有人伪造《为宋中丞自荐表》给李白加罪;比如反驳陈寅恪的"李白是胡人"说;“李白生于中亚碎叶"的考证,一直影响到今天的文学史叙述。再比如他读杜甫《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判定这首诗是"借老农的口来赞美严武”,史学家的眼光确实毒。
另一本账是可以跳过的:阶级论话语和一些用力过猛的结论。这些今天的读者一眼就能分辨,不必照单全收。
如果你是杜甫粉丝,建议别带着"看他怎么黑杜甫"的心态读,把它当一部"史学家怎么读杜诗"的案例集——同意的收走,不同意的记下,收获比生气大。
要买的话,怎么选
版本线不复杂:初版197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今天市面上读者流通、晒单最多的也是人文社的版本。小红书两条购买路线:
纯为读,直接找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通行本,常规学术书定价,不用为"版本溢价"买单,近年读者的读书笔记基本都是这一版。

带点收藏心思的,可以盯二手市场的1971年初版本,存量不大,价格随品相走——小红书上见过100元的挂单。小红书收旧版书记得看清版权页和印次,别拿后印本当初版初印的价。

最后说个值得持续关注的动向:李斌在文章里提到,他正在参编27卷本的《郭沫若全集补编》,新的郭沫若史料还在陆续面世的路上。对郭沫若感兴趣的人,《李白与杜甫》是个很好的入口:书不难读,争议够大,而且读完你会发现——很多你以为的"常识",其实只是传了很多年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