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上午，喀喇昆仑山脉布洛阿特峰（Broad Peak，海拔8051米）西脊标准路线，海拔约6579米处，一场大规模雪崩扫过二号营地通往三号营地的路段。尼尔马尔·普尔贾（Nirmal Purja，圈内人称Nims）等10名登山者全部遇难。微博8月1日，普尔贾创办的远征公司正式确认了他的死讯，终年43岁。知乎
如果你看过Netflix纪录片《征服14座高峰：凡事皆可能》，这个名字不需要任何铺垫——就是那个用6个月零6天登顶全部14座8000米级山峰、放话"我是8000米海拔的飞人"的男人。微博8月中旬，B站、微博、知乎上关于他的纪念视频和长文还在不断出现，加德满都约500人参加了悼念活动。这场讨论没有停。
这篇不只是悼念。把三件事一次说清：他是谁、布洛阿特峰那天发生了什么、以及现在为什么值得把这部纪录片翻出来重看。
189天：从廓尔喀士兵到"8000米的飞人"
普尔贾不是典型的登山家出身。1983年他出生在尼泊尔西部一个海拔1600米的村庄，18岁参军，循着家族轨迹进入廓尔喀部队，之后又入选英国特种部队。2012年的一次休假，29岁的他在没有任何登山经验的情况下登顶了6119米的洛布切东峰，从此入坑；2014年，他登顶第一座8000米级山峰道拉吉里峰。
真正让他出圈的是2019年的"可能计划"（Project Possible）：一口气登顶全部14座8000米级山峰。在此之前，这项挑战的最快纪录是7年10个月，由韩国登山者金昌浩保持。知乎普尔贾从部队退役、放弃高额养老金、抵押房子筹款，带着4名尼泊尔向导，用6个月零6天完成了有氧攀登的全纪录——平均每座山峰之间的间隔以天计算。他自己形容：“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没有人能打败我。”
Netflix全程跟拍，2021年剪成纪录片《征服14座高峰：凡事皆可能》。但影片杀青之后，他的人生还在继续加速：2021年1月，他和9名尼泊尔登山者手挽着手、唱着国歌在冬季登顶K2，完成人类首次，而且他自己全程没有使用辅助氧气；从2022年5月起，他又用两年4个月零28天，无氧登顶全部14座山峰，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既有氧又无氧完成"十四峰"的人。知乎
布洛阿特峰那天发生了什么
布洛阿特峰是世界第十二高峰，和K2、加舒尔布鲁木峰群同处喀喇昆仑，山顶之间直线距离很近。它原本不在普尔贾最近的计划里——但在登顶加舒尔布鲁姆II峰后，他临时决定加登布洛阿特峰。如果成功，他离"史上第一个两次无氧登顶全部十四峰"就只剩最后一座卓奥友峰。知乎
公开报道还原的时间线大致是：7月中下旬，布洛阿特峰连续遭遇风暴和大雪，积雪既厚又不稳定，大本营的大多数队伍选择撤退。普尔贾的队伍留了下来。当地时间7月30日早上5点33分，10人从海拔6166米的二号营地出发冲顶，普尔贾走在最前面。上午9点半左右，附近K2大本营的向导亲眼看到布洛阿特峰发生雪崩，山上有人的GPS设备高度同时骤降数百米。知乎
10人，无一生还。他们分属4家机构：普尔贾和两名尼泊尔向导尤克塔、尼玛；中国登山者王钟和向导基利；阿曼登山者纳迪拉和向导加鲁、纳旺；美国登山者马洛里和巴基斯坦向导索海尔。
王钟是其中唯一的中国人，52岁。他是国内网络安全行业最早的从业者之一，曾参与创办山石科技，2019年公司上市前就转让股份离开，把余下的时间几乎全部给了登山。知乎2016年起他挑战十四峰，出发布洛阿特峰之前已经登顶12座——如果这次成功，就只剩希夏邦马一座。微博
出发前，普尔贾在社交动态里写过一句话：“布罗德峰，我只求安全往返。我从不曾轻视任何一座山峰，一座也不例外。”
更让人唏嘘的是事故被发现的过程：由于各家登山公司之间的GPS信息互不同步，直到雪崩发生约10个小时后，各方才确认出事了。巴基斯坦军方随后派出救援，8月2日，地面搜救队找到并确认了普尔贾、王钟等人的遗体；8月5日，救援队将包括普尔贾、王钟在内的遗体运回大本营。微博截至目前，仍有遇难者的遗体没有被找到。
这是布洛阿特峰攀登史上最惨重的单次事故。知乎尼泊尔登山界用了一个很重的词来形容这批遇难者：“lost generation”（失去的一代）——他们不是莽撞的新手，而是这个行业里最有经验的一批人。知乎
他生前就带着争议，争议在他走后仍在继续
普尔贾从来不是"零差评"的登山英雄。
纯粹主义一派批评他的"速通"打法：依赖瓶装氧气、提前铺设的路绳、商业路线上最强壮的夏尔巴队伍开路。知乎在传统的阿尔卑斯式攀登价值观里，这些都是扣分项。
但支持者的理由同样成立：带着氧气，他才能在山上救下耗尽氧气的登山者，纪录片里就有他下撤途中救人的段落；"可能计划"的初衷，是向外界证明攀登不只是西方富人的游戏，出身不重要；冬攀K2成功那一刻，站在顶峰的是清一色的尼泊尔面孔。知乎登山记者查比·拉杰·博克瑞尔的评价被广泛引用：“几十年来，攀登十四峰的征程一直以年为单位，普尔贾把它缩短到了数月。更重要的是，普通年轻人开始相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挑战，自己有一天也能碰到。”
事故之后，争议延伸到了更现实的层面：商业登山队的规模越做越大、所有人都挤在短暂的天气窗口里抢冲，各家公司之间的信息又互不相通——这次"雪崩发生10小时后才被确认"的细节，被不少从业者视为喀喇昆仑商业登山生态的隐患。一条被转得很多的微博说得比较克制：雪崩是天灾，但当世界上最顶级的向导都算不准那一刻，普通人更该看清——8000米之上没有重试键。
这些争论没有标准答案。但一部好的纪录片，本来就不是给标准答案的。
现在重看《征服14座高峰》，看到的会和以前不一样
看过的朋友：现在重刷，很多细节会换个味道。他抵押房子筹款的窘迫、面对"要不要用氧气"质疑时的强硬、数次与死亡擦肩后第二天继续出发的平静——当初看是爽片节奏，现在看，每一处都像伏笔。影片结尾他完成了十四峰，但现实里他的攀登没有停：冬季K2、无氧十四峰，一轮接一轮，直到2026年7月30日，布洛阿特峰的雪崩让一切停下。B站纪念视频下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你没有征服大山，只是山接受了你们”。哔哩哔哩
还没看过的朋友：这是近几年门槛最低的登山纪录片之一，不需要任何登山知识，节奏快得像动作片，而故事的主角已经不在了。片子是Netflix版权，目前没有国内官方流媒体上线，需要自行查找观看渠道。
看完如果意犹未尽，还有4部同题材口碑片值得排队：
《徒手攀岩》（Free Solo，2018）：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Alex Honnold无保护攀登酋长岩，看完手心出汗的那种
《黎明墙》（The Dawn Wall，2017）：汤米·考德威尔在酋长岩最难路线上的执念与放手
《夏尔巴人》（Sherpa，2015）：把镜头转向登山产业链里最沉默的群体，和普尔贾的故事正好互为镜像
《高山行者》（The Alpinist，2021）：沉默的加拿大人马克-安德·勒克莱尔独自攀冰，结尾后劲极大
后续值得盯的三条线
一是剩余遇难者的搜寻进展，救援队已经表态不会放弃；二是这次事故之后，商业8000米攀登的信息同步、风控和窗口期管理大概率会被行业重新讨论，明年喀喇昆仑登山季的规则变化值得留意；三是关于普尔贾的纪念作品预计还会出现，感兴趣可以继续关注。
2022年的一次采访里，普尔贾谈到过死亡：“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死亡就是确定的。我必须继续我的旅程，因为我有一个更大的目标”。知乎B站有条评论写得好：“Rest in peaks, Nims.” 群山接纳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