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带起来的古建热都两年了,山西的国保门槛快被踩平。但你翻翻各平台的古建帖评论区,会发现直到今天,大家还在问同一个问题——
“请问这个斗拱是几铺作?”
微博上有个朋友说得更直白:在长治看了三天古建,十五六处国保,感受到古建之美,但只能说是看热闹,不是看门道。微博
其实入门的"门道",不是材分,不是梁架,而是明晃晃挂在屋檐下、你一眼就能看见的斗拱。而且数斗拱的方法,一千年前就有人写成书了——《营造法式》卷四"大木作制度"里,一句话就是数斗拱的总纲。小红书
“凡铺作,自柱头上栌枓口内出一拱或一昂,皆谓之一跳……出一跳谓之四铺作,出二跳谓之五铺作,出三跳谓之六铺作,出四跳谓之七铺作,出五跳谓之八铺作。”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一个公式:铺作数 = 出跳数 + 3。
先分清:什么是"跳",什么是杪和昂
法式里说,从柱头的大栌斗口里向外伸出一拱或一昂,就算一跳。像弓一样弯起来、水平向外挑的拱,叫"杪"(也就是华拱);像尖牙一样斜着向下伸的,叫"昂"。杪和昂合计向外伸了几层,就是几跳。
所以站在佛光寺东大殿前,有人说"这是七铺作双杪双下昂",翻译过来就是:两层华拱加两个下昂,共四跳,4 + 3 = 7,七铺作。
佛光寺东大殿的柱头铺作,是现存最顶级的斗拱标本之一,几乎每本入门书都拿它当教学案例。小红书铺作数越高,建筑等级越高、出檐越深远——这也是为什么看懂铺作,等于拿到了一把量建筑等级的尺子。
顺便说个冷知识:法式里最高允许五跳八铺作,但现存建筑里找不到一朵八铺作,实物最高就是七铺作。也就是说,八铺作是只存在于文本里的等级。

为什么偏偏是 +3
这个 +3,法式自己没解释。梁思成在《营造法式注释》里给了现在通行的说法:铺作最底下的栌斗算第一层,最上面的耍头、衬方头各算一层,中间每跳各算一层。所以 +3 不是玄学,就是栌斗、耍头、衬方头这三个不出跳的固定层。小红书理解了这一点,“铺作数"就不再是神秘数字:它其实就是"柱头上一层叠了多少层构件”,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数出来的。
三个坑,老手也会数错
坑一:别从转角铺作数起。 转角铺作三个方向出跳,还多一个叫"由昂"的构件——它长得像昂,但不是下昂,是耍头的昂形化处理,不算进跳数。有学习者盯佛光寺的转角铺作,以为中间伸了三个下昂,差点数出八铺作,被提醒才知道那是由昂。小红书新手就数柱头铺作,结构清楚,不容易翻车。
坑二:偷心造、计心造和铺作数是两回事。 跳头上放不放横拱,叫偷心或计心,它完全不影响铺作数。看到一朵"很瘦"的斗拱别急着下结论说等级低,多半只是偷心造。
坑三:宋式词和清式词别串台。 宋式叫铺作、跳、杪、昂,清式叫斗科、踩、翘。拿《营造法式》的话去套明清建筑,基本等于鸡同鸭讲。你在山西跑的唐宋辽金圈子,用的基本是宋式这套词汇,这篇也够用。

公式算不平的一桩悬案:华林寺
福州华林寺大殿,北宋乾德二年(964年)建,长江以南现存最古老的木构,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小红书它是"公式失灵"的完美教学案例。
外檐出四跳,按公式应该是七铺作。可柱头上明明是双杪三下昂——五个出跳构件,加3成了八铺作;偏偏它又没有耍头和衬方头,按层数老老实实数,又只有六铺作。三种数法,三个答案。
学者们怎么算?傅熹年主编的《中国古代建筑史》把最上面那个昂认定为"昂形耍头",定为七铺作双杪双下昂,公式倒是保住了。小红书王贵祥在《福州华林寺大殿研究》里认为,"耍头位置用真昂"本身就是早期建筑的特征——它比法式成书早了一百多年,本来就不是按法式长的。也有人从结构作用争:最上面那个昂虽然不出跳,实际起着杠杆作用,是真昂。
现在比较稳的说法是:按出跳数算,四跳,定为七铺作没有疑问;至于双下昂还是三下昂,还在争。华林寺给入门者的启发恰恰最重要:公式是尺子,但建筑出生在尺子之前。法式是对已有做法的总结,不是设计图纸。

走之前,给你一份练习清单
由易到难:
第一级,大同善化寺、华严寺:铺作个头大、距离近,适合先把柱头铺作数明白,顺便听听现场文保员的讲解。
第二级,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七铺作双杪双下昂的标准答案,数完柱头再抬头看转角,找一找由昂。小红书
第三级,应县木塔:全塔用了多达54种斗拱,人称"斗拱博物馆",别较劲逐朵数,在塔下感受密度就值回票价。
隐藏关卡,福州华林寺:去现场数一数那朵"公式算不平"的悬案。

两个现场小提示:带个望远镜或长焦,屋檐下光线暗,耍头和衬方头很容易看漏;先数正面明间柱头的,再数两边,最后才挑战转角。
一千年前的李诫把斗拱数法写成了官方标准,今天它变成了你和古建筑对上话的第一句共同语言。数会铺作,下一级是偷心计心、是材分八等——一步一步来,下次站在檐下,你就是那个能说出"七铺作双杪双下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