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菇陶罐与外婆的念想
鹿茸菇
外婆的柴房里,有一口黑乎乎的陶罐,里面常年泡着鹿茸菇。
小时候,我总嫌那味道怪。外婆却宝贝得很,每逢我感冒咳嗽,她就从罐里夹出几朵,配上冰糖炖一碗汤,逼我喝下。汤色琥珀,菇片浮沉,像几尾睡着的小鱼。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舌尖却记住了那一点山野的甜。
去年,外婆病了。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不大好。母亲把外婆接到城里,老屋便空了下来。我回去收拾东西,在柴房的角落里又看见了那口陶罐。罐子落满灰,掀开盖子,鹿茸菇的香气倏地涌出来,像一只旧手帕,捂住了我的鼻子。
我照记忆里外婆的样子,把鹿茸菇倒出来晾晒。阳光透过屋檐洒下来,落在那些伞盖尚未全开的菇上,它们真的像一片片细小的鹿茸,毛茸茸的,带着山里的钝气。邻居阿婆经过,说:“你外婆以前总说,鹿茸菇是山里最老实的东西,不长在热闹处,偏要躲在松针底下,慢慢长。”
后来我炖了汤去医院。外婆喝了一口,眯着眼笑:“淡了点。”又补一句,“不过,是我的菇。”
那天下午,她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如何翻过三座山去捡菇,说松针底下鹿茸菇的根白得像小萝卜,说这菇啊,晒干了能存好几年,就像人心里存着的那点念想。
我忽然觉得,鹿茸菇的味道,原来不是怪。是山风、松涛、外婆的旧陶罐,和一段不肯走远的时光。它慢慢地炖着,炖到最后,剩下一碗清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