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城厢苑小区正门的沿街商铺,这五年换了七家早餐店,做包子早茶的生意门槛不高,可就是留不住店。
现在鲜猪肉一斤才十来块钱,一手货的湖蟹也不贵,可有些店,一笼六个的招牌蟹粉小笼,居然敢卖到五十八一笼。
最早开的是老陈家包子铺,蟹粉小笼卖三十六一笼,分量扎实,咬开皮薄得透光,能看见整颗虾仁混着丝丝蟹肉,屉子里透出来的油香,能飘到街对面的小区门禁口,老住户早起上班,都绕过来买两笼带走。
做了两年,老陈儿子结婚举家搬去邻省,铺子转出去开了“苏式精品早茶”。新老板花了十几万装修,墙面贴了复古青砖,挂了印刷的江南水乡画,收银台还摆了网红打卡立牌,蟹粉小笼直接涨到四十六一笼。笼屉比原来缩了一圈,包子皮厚了将近一倍,咬开才发现,馅里大半是猪肥膘熬的皮冻和姜末,找不出几缕真蟹肉。店家搞了全自助扫码点单,客人进门站半天没人搭腔,要添一勺醋都得喊三回。
开业第三个月,就只有早高峰能坐两三桌,老板天天搬个椅子靠在门口晒太阳刷短视频,也不琢磨怎么调馅留客。
没过一年,铺子又转了手。新老板是做本地生活新媒体出身,砸了二十多万重装,改成了“江南巷网红包铺”。菜单做成了整块的木质立牌,进门整面墙都是打卡背景,还请了七八个本地探店博主拍宣传,开业前一周买一送一,满本地人的朋友圈都是推文中转抽奖。
老食客冲着宣传凑了热闹,翻开盘一看,招牌手拆蟹粉小笼,明明白白标了五十八元一笼。想着这个定价总得有真东西,端上来才发现,一笼六个个个个头迷你,咬开尝味,大半是现成的工业蟹粉酱调出来的鲜味,笼屉底部还垫了一片生菜叶,硬生生撑出了馅料饱满的假象。有人算了账,一笼六个的成本撑死不到十块,翻了快六倍。优惠期一过去,店里很快就冷了下来。
之后大半年,附近住户都摸清楚了这家店的状况。
周一早高峰,隔壁卖豆浆的摊子都排到人行道,这里大半座位空着
周三傍晚,老板早早收拾完摊子,坐在门口拆快递泡茶,不慌着准备第二天备料
周末午市,整条街的店家都忙得脚不沾地,这里还能摆开茶具慢悠悠喝茶
小区业主群聊起早茶,去过的住户一句话总结:花五十八吃笼小笼包,一半钱帮老板还装修贷款,再也不去了。还有人说,进门坐十分钟没人倒水,叫服务员半天才应声,脸拉得比擀面杖还长。
江南巷是今年二月关的门。最后半个月,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用马克笔写着“旺铺转让”,风吹雨淋一个多月,字都褪色发皱了也没人接。路过往里面看,打卡墙的装饰灯还亮着,木质菜单立牌歪在墙角,八仙桌式的餐位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撤了展的网红布景,灯光照着竟有些落寞。
过完正月,铺子终于转了出去。新来的夫妻俩是从乡镇上来的,男人阿桂原先在苏南古镇的包子铺做了十年师傅,他把花哨的网红打卡墙拆了,重新刷成干净的白墙,搬了几张收来的旧木头餐桌,招牌就是一块红布喷了五个字:阿桂小笼包。招牌蟹粉小笼,明码标价二十八块一笼。
开店头一周,隔壁水果店老板去尝鲜,回来跟街坊说,阿桂的小笼咬开真有实打实拆的湖蟹蟹肉,混着新鲜剁的猪前腿肉,没有多加皮冻凑分量,鲜得连蘸醋都多余。阿桂媳妇每天下午都搬个塑料盆坐在门口拆蟹,蟹壳堆得像小山,门口立了块小黑板,用白粉笔写了两行字:蟹是今早湖里捞的,肉是市场现杀的,赚点手工钱,不赚噱头钱。
昨天有住户路过,看见阿桂店门口排了长队,队伍从收银台一直拐到人行道,排在后面的年轻人也不催,举着手机拍门口的小黑板发朋友圈。收银台上方贴了张塑封的照片,是阿桂夫妻俩清晨在水产市场挑蟹的样子,两个人裤脚都沾着泥,笑得一脸老实。
上个月区里搞“邻里美食榜”评选,阿桂的小笼包全票拿了小区片区的第一名,领奖那天,江南巷的前老板刚好来隔壁找朋友,抬头就看见一群老街坊围着阿桂夫妻俩合影,阳光落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字亮得清楚。
前老板早就加了阿桂的微信,那天他刷到阿桂发的领奖合照,沉默半天,转了一篇讲餐饮生意的文章,标题只有五个字:难留回头客。他配的文字只有一行:装修装不出好味道,营销做不出好口碑,只有咬开的那一口,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