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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习酒:泥窖改石窖,用了四十四年

11-18 23:59

一九六二年,赤水河边的黄金坪,三个人接手了一个停产的酒厂。

曾前德、肖明清、蔡世昌。厂里没电,晚上摘酒点煤油灯,看不清酒花,头发和眉毛被火苗燎过好几回。设备也没有,全靠手摸、脚踢、眼睛看,酒好不好只能靠嘴尝。

他们试的是浓香。

一九六六年春天,浓香型大曲酒一次性试制成功。这个厂子活了。

四十四年后,另一任厂长把这个厂做浓香的路,整个砍掉了。

这个厂本来是做浓香的

15|习酒:泥窖改石窖,用了四十四年

一九五二年,仁怀县工业局在黄金坪买下殷、罗两姓的作坊,办了个厂,当时叫「仁怀县郎酒厂」。

这条河上因此有过两个郎酒厂,一个在四川,一个在贵州,隔着一道水。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厂子所在的回龙区从仁怀划归习水,厂名跟着改,先是「红卫粬酒厂」,一九七七年省糖酒公司接管,定名「贵州省习水酒厂」。

名字换了三回,产品没换过:浓香。

一九六六年那次试制成功之后,浓香一直是这个厂的主业。一九七一年定名「红卫牌」习水大曲,此后二十多年,它就是这个厂在市场上真正的脸。

酱香这边起步晚,而且不顺。一九五六年,茅台酒厂副厂长邹定谦来主持,用茅台的工艺试制酱香,当地叫「贵州回沙郎酒」,没成气候。一九七六年恢复试制,一九八一年贵州省科委把它列为重点科技项目,拨了三万块钱。一九八三年五月,酒终于过了省级鉴定,取名「習酒」,两个字请书法家陈恒安写的。

浓香是活下来的那个,酱香是试出来的那个。

数字摆在一起更清楚。一九八八年,浓香三千吨,酱香三千吨,厂里第一次两条腿一样粗。到一九九二年,浓香型大曲酒突破一万吨,酱香五千吨。

浓香的产量,是酱香的两倍。

一九九四年,厂里还引进了浓香型的「五粮」生产工艺。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方向有问题——浓香卖得动,酱香是招牌,两条腿走路,听着很稳。

泥和石头,是两套相反的账

15|习酒:泥窖改石窖,用了四十四年

要理解后来那次转身有多难,得先知道这两种香型在窖池上要的东西,是反的。

浓香用泥窖。黄泥夯成壁,酒醅在里头待着,窖壁的泥里养着己酸菌,代谢出己酸乙酯,那是浓香的主体香。工艺上还续糟配料,每轮不挖干净,留一部分接着用,窖泥里的菌群就一代代驯化下来。

所以浓香厂最值钱的固定资产不是厂房,是那层泥。窖越老,菌越稠,酒越香。这是浓香行业的常识。

酱香反着来。

酱香是石壁泥底:四壁用条石砌,只有窖底铺一层紫红泥。茅台镇用的是本地红砂石,好的产自中华村一带,叫「中华石」。标准窖池长四米、宽二点八米、高三米,一窖投粮十二到十五吨。

为什么不能砌泥壁?

第一,酱香的主体香不靠窖壁。它靠的是高温制曲、高温堆积,微生物是在晾堂上开放式堆出来的,跟窖壁的泥关系不大。

第二,泥壁会坏事。黄泥壁在高温高湿里会大量繁殖己酸菌,浓香的窖泥味一上来,酱香那股干净劲儿就串了。

第三,物理上也不成立。酱香窖内温度经常冲到四十度以上,泥壁泡在黄水和高温里,容易软化、脱落、垮塌。红砂石耐泡耐高温,一年七轮反复用,稳。

同一层泥,在浓香里是资产,在酱香里是污染源。

还有两个细节能说明这套账有多较真。酱香每次下料前要「烧窖」,用柴火烧窖壁窖底,目的是灭菌、提温、去掉上一轮的糟味。封窖的泥也不循环,每轮都用新泥,用完就废。

也就是说,酱香对窖池的态度是「每次归零」;浓香是「一直攒着」。

一家做了几十年浓香的老厂要转酱香,动的不是配方,是把厂里最值钱的那层泥铲掉,换成石头。而且铲不干净——菌不在墙皮上,在墙缝里、地面上、车间的空气里。

浓香厂转酱香,等于把攒了三十年的家底作废,还得防着它复发。

这跟第十二期讲陶坛和钢罐不一样。那一期说的是容器决定酒还能不能继续变化;这一期说的是容器决定酒变成什么香型。同一件事的两面。

那次转身先失败过一次

九十年代初,这个厂是风光的。

一九九二年办「习酒献西藏」,搞「千里赤水河考察」,跑「西北—中原万里行」,还试航了贵阳到习水的航班。一个县里的酒厂,热闹到那个程度。

然后是一九九三年,生产经营滑坡,流动资金紧缺。

一九九四年改制成立贵州习酒股份有限公司,同时还在扩浓香。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七年,半停产,营销转不动,品牌信誉受损,负债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九,工资发不出,大批工人待岗。

一个厂同时养两条产线,行情好的时候叫双轮驱动,行情一转就是两个包袱。

一九九七年五月,贵州省委、省政府决定让茅台兼并习酒。六月签意向,七月工作组进驻,先注入四百五十万元帮着恢复生产(另有资料记为三百五十万)。一九九八年八月正式签约,十月,「中国贵州茅台酒厂(集团)习酒有限责任公司」挂牌。

后来的习酒董事长钟方达有句话说得直白:没有茅台,习酒可能当时真的破产了。

这句不是客套。一九九七年那个时点,一个负债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九的县办酒厂,能接盘的只有同一条河上游的茅台。

但接盘也意味着,从此工艺、标准、品牌叙事,都要按茅台的体系来。

酱香这条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铺开。

二〇一〇年,砍掉七千万

二〇一〇年年中,习酒全年任务只完成了二点七亿,大概是计划的四分之一。张德芹这时候到任。

年底,厂里推出一个新品,叫「窖藏1988」。

同一个决定里还有一条:把浓香型产品砍掉。那款浓香当时一年卖七千万,而且是被茅台特许在产品上使用「茅台」两个字的。

七千万换一个新品的可能性,这个账在当时不好算。

但方向是对的。厂里自己的记述是,二〇一〇年习酒「完成浓转酱的蜕变」,主打酱香,聚焦大单品窖藏1988。

数字后面跟得很紧。二〇一三年,酱香基酒产能跃升到一点七万吨,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十三点八三。二〇一七年,营收三十五点七八亿,窖藏1988 单品破十亿。二〇二〇年过百亿,二〇二一年一百五十五点八亿。

砍掉一条产线用了不到一年,把产能补回来用了三年,把品牌做起来用了七年。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成本:浓香那条线不是关掉就完了。老泥窖改不成酱香窖,只能废掉重建;新建石窖要时间,而酱香从投粮到出酒是一年,从出酒到能卖还要存几年。所以二〇一〇年砍掉的那七千万,真正的代价要到二〇一三、一四年才在报表上显形。

它不是一个季度的决定,是一笔五年的投入。

二〇二二年七月,茅台集团把持有的习酒百分之八十二股权无偿划转给贵州省国资委,习酒独立。二〇二四年,升格为省管大一型国有企业。

从一九五二年的「仁怀县郎酒厂」到今天的贵州习酒,这个厂换过四个名字、三个上级、两种香型。

一九八八不是年份

「窖藏1988」这个名字,很多人以为是基酒年份。

不是。

一九八八年是习酒的一个高光节点:那一年浓香三千吨、酱香三千吨,成了当时全国最大的酱香型白酒生产企业;「习」字牌酱香习酒拿了国家质量奖银质奖,是继习水大曲之后这个厂拿到的第二个国家级荣誉;同年两款产品又双双拿了商业部第三届评酒会的金爵奖。

名字纪念的是那一年厂子的位置,不是瓶子里的酒的年龄。

顺带说一句口径上的事。厂志把这个银质奖记在一九八八年,而第五届全国评酒会的评比和公布在一九八九年。同一件事,两个年份在公开资料里并存。

这不是谁记错了,是「获奖」这个词本身包含两个时间点:评出来的时间,和发下去的时间。看到年份对不上,先别急着说哪方错。

还有一层巧合值得说:一九八八年,恰好是这个厂浓香最风光的年份。

用一个浓香巅峰之年去命名一瓶酱酒,这是习酒转身之后,给转身之前留的一块碑。

转身之后,撞上周期

15|习酒:泥窖改石窖,用了四十四年

二〇二四年,习酒集团营收二百一十五点二九亿,历史最高。净利润五十五点六三亿,比上年少了百分之十七点五——增收不增利,那一年已经露头。

二〇二五年,营收一百五十点一二亿,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点三;净利润十七点九九亿,同比下降百分之六十七点七。

同一年,二十二家上市白酒企业合计营收下降百分之十八点八五,净利润缩水百分之二十四点四;酱酒全年销售收入约两千三百五十亿,下降百分之二点零八,是近六年来第一次下滑。

习酒的跌幅比行业均值大,但方向是同一个。

价格端更直接。窖藏1988 官方指导价八百九十八元,二〇二二年七月报价还在五百五以上,二〇二六年落到三百五十上下,个别渠道跌破三百;站内挂出来的是整箱,六瓶两千一百五十八点九,折下来一瓶三百六。再往上,君品习酒指导价一千四百九十八元,二〇二六年市场批价六百上下,公开渠道已经给不出一个稳的报价。

指导价和到手价之间那一大段,就是这几年渠道库存消化的过程。

厂里的应对是主动去库存:二〇二五年帮经销商消化约四十亿货,社会库存降到四十六亿,同比下降近百分之十五;核心产品开瓶数增长超过百分之三十。

开瓶数涨、营收跌,说明酒真的被喝掉了,只是价格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回头看这个厂的两次转身,性质不一样。

二〇一〇年那次,对手是自己——一条走不通的产线,铲掉泥、砌上石,四十四年攒下的浓香家底作废,换来一条能走的路。

二〇二五年这次,对手是周期。周期没法铲,只能等。

酒水名片

  • 类型香型|白酒 · 酱香型

  • 产地|贵州遵义习水县习酒镇,赤水河下游,与茅台镇相距约五十公里

  • 主要原料|本地红缨子糯高粱、小麦(制曲)、赤水河水

  • 核心工艺|端午制曲、重阳下沙、两次投粮、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石壁泥底窖池

  • 酒精度|主流 53%vol

  • 关键年份|一九五二年仁怀县郎酒厂;一九六六年浓香试制成功;一九八三年定名「習酒」;一九八八年浓酱各三千吨;一九九八年并入茅台集团;二〇一〇年砍浓香、推窖藏1988;二〇二二年划转贵州省国资委

  • 代表产品线|君品习酒、窖藏1988、金钻、银质

  • 一句话|一个浓香厂花了四十四年,把最值钱的那层泥铲掉,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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