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评《八佰》：煽情多了，批判就少了

《八佰》改编自真实历史事件。

1937年10月，淞沪会战进入尾声，国军撤离上海，留下最后一支部队做最后的抵抗。“八百壮士”（实际为四百多人）奉命进入四行仓库，以有死无生的姿态与日军激战四天四夜……

之前有人纳闷，持续三个月的第二次淞沪会战，有太多比四行仓库保卫战规模更大、战略意义更大的战役，影视创作者为何独独偏爱四行仓库保卫战？

主要在于，它是抗日战争中非常独特的一场战役——这是一场全程“直播”的战役。

这源于四行仓库特殊的地理位置。

四行仓库位于苏州北河，一桥之隔的苏州河南岸是西方国家的租界区，这里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依然是不知今夕何夕的安乐乡。

日军不敢攻打租界。租界里的外国人和上海市民，隔着苏州河，就能清晰地目睹战斗的全过程。

由此，四行仓库保卫战不仅仅是一场战役，这场战役还具有多重的“观看”视角。

在创作中，多重“观看”可以丰富剧情的叙事角度，寄寓主创者对于战役更多层次的思考。

1975年丁善玺自编自导的《八百壮士》，并没有借助这一优势。这部当年受到台湾“国防部”资助的电影，更多是一个政治宣传的功能。其以一般战争片的手法，重现四行仓库保卫战。国际社会、租界民众的“观看”均作为历史内容，服务于主旋律，一笔带过。

并且，《八百壮士》并不只是呈现四天四夜的四行仓库保卫战，它从保卫战前三个月就开始讲起，谢晋元打游击、杀进日方大本营，多多少少带有“抗日神剧”的色彩。

那么，《八佰》里有几重观看？

除了银幕外观众的“观看”外，《八佰》充分把握了四行仓库位置的特殊性，以及这场战役的特殊性。电影只聚焦四天四夜的四行仓库保卫战，但它所讲述的又不仅仅是战役本身。

01 国际社会的“观看”

它“全程直播”的第一重观众，是租界里的外国人，以及国际社会。

史学界一直也有这么一个说法，四行仓库保卫战是国民党高层的“表演赛”，为的是争取国际社会的同情，对日本进行制裁。

战士们是真的在打仗，只是国民党高层把它当“表演”了。

1938年2月，蒋介石自己就反省称：“去年最大之失着，为美总统发表芝嘉谷（芝加哥）演说，召集九国会议时，不即退兵于苏嘉阵地，而于精疲力尽时，反再增兵坚持，竟使一败涂地，无可收拾！若于此时自动撤退，敌必至原有不驻兵区域嘉昆为止，且可在九国会议席上言和，此余太坚强之过也。”

而曾临危受命指挥南京保卫战的唐生智，晚年也在回忆录里写道，“上海战争一开始，蒋介石不惜调动大量部队在上海拼，我是不赞成的。蒋介石曾说过:‘上海这一仗，要打给外国人看看’。”

电影对此多有呈现。租界里的外国人面对战役高谈阔论，有的把战役结果当赌注，也有一些外国记者密切关注仓库的动向，第一时间向西方媒体输送新闻。租界上空，西方各国代表组成观摩团，稳坐飞艇之中，隔岸观火。

历史上的确有租界的外国人目睹战役后，对国军生出钦佩之情，但也就止于钦佩。

蒋介石对通过外交手段阻挡日寇入侵寄予厚望。他通电全军，“当此比京九国公约国会议即将举行之际，敌必倾其全力获得军事上之胜利，而转移国际之形势。我全体将士尤当特别努力，加倍奋励，使敌速战速决之企图不能侥幸以逞，且当于此时机表示我精神力量，以增加国际地位与友邦同情。”

结果布鲁塞尔会议延期，国民政府把四行仓库保卫战当一场“表演”，不得不提前结束。并且，事实是哪怕中国军人再勇敢，世界强国也仅限于同情，他们并没有真的想帮助我们。1937年12月，日本退出“国联”，各国调解也没有什么结果。

《八佰》增加了租界外国人以及国际社会“观看”这一场战役的视角，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无外交”，警示我们自立自强，“丢掉幻想，保持战斗”。

02 国民党高层的“观看”

国民党高层从始至终都在关注这一场战役，毕竟让八百壮士保卫四行仓库，本就是国军高层的决策。

国军高层的昏聩无能，在电影中体现得一览无余。

牺牲战士们的生命做“表演”，以期获得国际社会的同情，本就够孱弱的。

结果，当发现四行仓库保卫战无法当做政治筹码使用时，立即派出特派员让战士们撤退。

那战士们一开始的保卫和牺牲，为的又是什么？

熊熊燃起的士气，又被泼灭了。

因此最后一场冲桥的重头戏，让很多观众看得相当憋屈。

国军英勇抵抗时，尚能保存性命。

可当国军选择撤退，“不能恋战”，只能当日军的靶子，有许多战士倒在枪口下。

这就是特派员口中所谓的，为国军为种子，为国民留希望？

《八佰》中国民党高层这一视角，深刻验证了特派员口中的“战争背后都是政治”。

再强强不过政治。再英勇的战士、再热血的民众，摊上昏聩无能的决策者，下场也可能是“炮灰”。

03 苏州河对岸百姓的“观看”

一河之隔百姓的“观看”，构成了《八佰》战场外的叙事主线。

起初百姓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看热闹的心态，或者认为对岸的战役与自己无关。只要战争不打到租界里来，他们的太平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亲眼目睹了陈树生等战士的以身殉国，亲眼目睹了青帮弟子前仆后继地舍身取义，对岸的民众实现了从“观看”到“觉醒”的改变。

但也是在这一视角上，《八佰》的叙事产生了失衡。

一方面，从观看到觉醒的逻辑链条，过于理所当然，他们的反应过于统一了。

刀子是这般，赌场老大是这般，教授是这般，岸边那无数的国人也都是这般。

电影对于他们觉醒的呈现方式，也是最老套的特写+慢动作+煽情的配乐，并且连篇累牍。

这就造成了电影后半程对租界一边的呈现，像是大型MV现场，除了煽情还是煽情。

另一方面，为了让“观看——觉醒”的逻辑更顺理成章，导演在“观看”的战役的篇幅上、惨烈程度上，不断加码。

电影中有五场战斗戏，前面三场都干净利落，相当克制。

尤其是战士们报着自己的名字和家乡赴死的桥段，更是电影最大的泪点。镜头采取了一种疏离态度，以一个远景凸显民众的“观看”，心理冲击特别强烈。

护旗和冲桥这两场战斗，篇幅最长，牺牲最多，但特写、慢动作、配乐也最多。

战斗缺乏严密的逻辑，刻意加码的痕迹也更明显。跟前半程相比，后半场的节奏就显得稍微凌乱和拖沓。

04 银幕外观众的“观看”

《八佰》讲述的不仅仅是四行仓库保卫战，它的重心是围绕这场战斗的几重“观看”，并揭示战役背后隐藏的深意。

它最后的目的，是作用于电影外观众的“观看”。

主创者如何处理这几重“观看”的比重，突出什么，淡化什么，银幕外观众最终接收到的是什么，在根本上决定了《八佰》所能达到的思想高度。

如果《八佰》将重点落在，放弃对国际社会“观看”的幻想，以及对高层决策者“观看”后政治操弄的批判，那么《八佰》会是第一流的战争片。它在根本上抓住了战争的根源，也彻彻底底地反战。

但《八佰》淡化了前两重“观看”，它将重点放在煽情上，放在租界民众的“观看”上。

租界民众的“观看”，本质上是银幕外观众的“观看”。哪怕四行仓库保卫战是一场“必败”的战役，但电影讴歌壮烈的牺牲，讴歌觉醒民众的众志成城，讴歌“国人皆如此，倭寇何敢？”

毫无疑问，这些都值得讴歌，也应该被讴歌。可问题是，当电影后半程一再地将讴歌简化为煽情时，它会否让观众在痛哭流涕中“入戏”了，并产生这样的认知：只要我们众志成城，我们就战无不胜，我们就无所畏惧了。

电影中有三个学生受感召游过河，要帮国军御敌。但战争的残酷超出他们的想象，他们惊恐、失措，最后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八佰》中第二重“观看”，也对此构成了反讽：国军在抗日战争中节节败退，是战士不够勇敢吗？是国民不够团结？显然不是。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答案。

如果有敌侵扰，我们必然要反抗。

但我们同时要意识到，战争是残酷的，战争甚至是荒诞的。哪怕电影把战争中的牺牲拍得煽情，我们都不能遗忘这一点。

并且就像电影里说的，“战争背后都是政治”。在四行仓库保卫战中，战争就沦为政治家的操弄，民众的热情可能只是被当枪使。

银幕外的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煽情过后的一时之勇，而是正视战争残酷后理智的勇敢，以及对和平的全力守护。

你看这部电影了吗？评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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