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古籍圈有条新闻,在知乎上重新热了起来,争论不小。去年,中华书局开了《十三经注疏》校订本专家论证会,消息口径很提气——《十三经注疏》校订本,时机已到来。
盯这个圈子的朋友知道分量。中华书局推了快二十年的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工程已经进入后半程,今年7月修订本《晋书》刚上市,校改和争论都还没消化完。而《十三经注疏》,就是下一座大山:它是儒家经典的标准注疏合集,从南宋定型、清代阮元南昌府学本通行两百多年,至今没有过一部现代意义上的全本精校点校本。所以消息传出,知乎上很快就有人开了题:如何看待中华书局称「《十三经注疏》校订本时机已到来」?知乎问题7月底热起来,到8月底,浏览量已接近三万。

不过,评论区里最长、点赞最高的那篇长答,是一盆冷水。
答主周沛自述从高中起研读十三经注疏,自称"民科",写了8700字,核心判断只有一句:当下学界点校《十三经注疏》的时机还远未成熟,强行点校,必然翻大车。知乎这个回答目前近百赞、十条讨论,评论区从7月底一直聊到8月中,有评论者直接说,这等项目是你这样的大才一生的事业。
一边是出版方说"时机已到来",一边是深耕多年的读者说"远未成熟"。两边的材料我都翻了一遍,今天把这场争论拆给你看——尤其是正持币观望、纠结要不要等校订本的你。
先看乐观派的底气从哪来。
论证会给出的第一条理由,是"珍稀文献的公布与获取,前所未有"。这不是空话:就在论证会之前,上海古籍出版社《群经单疏古钞本丛刊》正式上架。这套丛刊影印了现存各经义疏的重要古写本,如室町时代钞本《周礼疏》单行本、平安末年《仪礼疏》单行本、《尚书正义》《毛诗正义》古写本残片等。知乎这些藏在日本的古钞本,年代远早于现存刻本,过去想看得专门去请求调阅,其中几种更是从未以任何形式公布过全书图像,现在一套书就能翻到。光明网底本条件确实在变好。

工作量也早有铺垫。山东大学杜泽逊团队的《十三经注疏》汇校点校工程2012年就启动了。杜泽逊在光明日报访谈里自己算过账:一套木刻版有10000多个版面,每个版面要校3遍,需校勘的版本约20种。光明网光一个"汇校"就这个体量,"重新点校"的份量可想而知。
但冷水派说:资料齐了只是第一关,真正的三个难点在后面。周沛每个难点都配了实案,我翻译成人话。
难点一:《正义》自身的体例和文法,标点先栽在引号上。《五经正义》不是一个人一口气写成的文章,孔颖达们的行文有一套固定路数——疏解文义、指明体例、驳正异说、调和矛盾、引申注义。落到标点上是什么后果?《毛诗·螽斯》孔疏里有一段引文,引号必须一直管到"众篇皆然",还有"兴者,喻"这类毛传郑笺的固有术语也要一起圈住。周沛逐一对过:现有的整理本,从北大本到儒藏本,没有一家能同时做对这两点。连最基础的引号都断不对,这还只是看得见的部分。
难点二:注文旁征博引,藏着暗坑,断错句就多一个人。两个案子。其一,《左传·昭公七年》孔疏引郑玄《箴膏肓》“子所不语怪力乱神”,要是顺手点成"怪、力、乱、神"四项并列,就错了——郑玄的读法是"怪力、乱神"两件事,证据就在敦煌唐写本《论语郑氏注》(伯2510)残卷里。点成四项,等于把后人的讲法安到郑玄头上。其二,《大雅·大明》的"受德"更典型:"受德"是纣王的别名,一个人,而今天通行的《毛诗正义》各点校本,北大本、上古本、儒藏本,全都断成了"受、德"两个人,两个字之间凭空多出一个人物。知乎这类错误不是态度不认真,是学问储备到了才能避开。

难点三:唐人《正义》是剪贴旧疏成书的,文本层次揉在一起。这是最隐蔽的一关。《五经正义》的底子是六朝旧疏——刘焯、刘炫、皇侃这些人写的,唐人编定时剪贴拼合,旧文没删干净。学者乔秀岩在《义疏学衰亡史论》里就说过,贾公彦《二礼疏》“剪贴旧疏而成书”。后果是什么?《江汉》里"于於"两个字,疏文前一半说是衍文,后一半说不是,两句矛盾的话同时留在正文里,因为唐人编辑时忘了删掉前面的旧疏。《鹊巢》孔疏突然冒出"迓之"这个异文,背后藏着刘炫《毛诗述义》的一层文本。看不穿层次,读到的就是一锅粥。连知乎官方账号刘看山都在评论区说:专业门槛确实远超预期,完全懂这种需要通儒才能驾驭的难度。知乎
比三个难点更深的,是组织方式的问题。周沛认为,点校《十三经注疏》,“需要的绝不是专经的学者,而是通经的学者”。中华书局的逻辑大概是:某一经注疏的点校,就找专门研究该经的专家负责,他认为这恰恰陷入了一大误区。知乎点校二十四史,可以一位史学家负责一部;但十三经是互相关联的整体:《尚书正义》开头讲伏羲画卦,要懂易学筮法才断得对;《毛诗正义》"合位三五"几个字牵涉《国语》"五位三所"的天文历象方位,孔颖达驳韦昭的解释更要通盘经学知识来核。一人管一经,没人通盘把关,交叉地带就是标点的事故带。他举的反例就在眼前:上海古籍已出版的点校本《毛诗注疏》,"若三所,唯数逢公"就点了破句。
那观望的读者怎么办?给三个判断。
判断一:校订本值得关注,但别当"终点"来等。周沛的收尾其实很克制:校订本大概率不是《十三经注疏》点校的终点,宜宽容待之,不能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这跟今年《晋书》修订本的处境一样——校勘记从二千二百余条增加到四千六百余条,学界讨论也跟着热起来,这是大型校勘工程的常态,不是翻车。光明网等待可以有,预期要放平。
判断二:现有点校本,谁都不能盲信。“受德”、“怪力乱神”、"若三所"这些案子,全都出在已出版的通行点校本上。知乎读十三经注疏遇到要紧段落,请把阮元《十三经注疏校勘记》和影印南昌府学本垫底,点校本当引路,而不是当依据。
判断三:想要基准,周沛推荐郜同麟点校的《礼记正义》。《礼记正义》是十三经里各经的枢纽,内容最庞杂、最难驾驭,而这个点校本"水平恰恰为目前最高"。将来校订本陆续出来,拿它当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进步在哪。
最后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路线。评论区有网友问:只做版本汇校,句读直接沿用以前版本的,是不是就避开了重新点校的风险?知乎这正是杜泽逊团队从2012年走到今天的路线。一条往深处走(重新点校加校勘),一条往稳处走(汇校加存旧读),两套书将来大概率互补。对读者来说,不必二选一,都值得等。

十三经注疏是大部头,版本选错的代价比普通书高得多:钱是小事,往后的阅读都跟着这个本子走,才是大事。这场"时机是否成熟"的争论,与其说是泼冷水,不如说是替所有准备入手的读者先把坑照亮。
你会等这个校订本吗?手头用的又是哪个本子?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