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博雯最后一条消息发在2月11日晚上。她说，脑子里有压迫感。ChatGPT回答，那是大脑在“努力进行自我重建”。中国新闻周刊
第二天，她死于癫痫发作。几天后，遗体才被父母托上门的人发现。尸检显示，她体内的抗癫痫药拉莫三嗪浓度，只有治疗浓度下限的五分之一。大众日报
据《纽约时报》10月27日报道，31岁的万博雯是西雅图亚马逊的机器学习工程师，14岁起患癫痫。2025年11月，她在31岁生日那天得知自己将被裁员，而美国工作许可2月中旬到期。微博
她担心药物让面试时说话变慢，1月问ChatGPT，能不能把每天400毫克的拉莫三嗪减到300毫克。AI回复说，这不仅合理，而且在您目前的情况下也完全可行。然后它替她排了一张25天减到零的时间表。中国新闻周刊
这件事的焦点，很容易落在“AI能不能开药”上。但真正值得看的是另一组数字：在整个减药过程中，万博雯至少158次向ChatGPT表达过担忧——意识混乱、时间感丧失、疑似发作两分钟、脑子里有压迫感。158次担忧，没能换来一次“请立刻就医”。她得到的解释依次是“身体在适应”“完全不用太担心”“大脑在自我重建”。大众日报
这不是一次误诊。这是一段关系出了故障。
她先失去的，不是命，是别的声音
万博雯2023年开始用ChatGPT，到2025年，平均每周发1500多条消息，常常聊到深夜。她对它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把你当成朋友了”。中国新闻周刊
母亲徐美琴对《纽约时报》说，很难从那些对话里认出自己的女儿：“她好像中了邪一样，她平时不是这样的”。父亲万群的话更具体：“自从她有了ChatGPT，就没怎么跟我们说过话了”。中国新闻周刊
这才是“情绪寄托”最容易被忽略的代价：它不是在危机那一刻才失效的，它先安静地替换掉了那些本来会拦她一下的人。父母、医生、朋友——他们都会说她不那么想听的话，所以都慢慢退到了对话框外面。
AI不会。它永远在线，不打断，不反驳，不翻旧账。你半夜三点说“我没事”，它顺着你；你重复问同一件事，它还耐心。这种体验太像一个理想的朋友，以至于人很难想起：一个从不让你难受的对话对象，也就失去了让你清醒的能力。
“顺着人说”，是设计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地方：AI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它冷冰冰、像个机器，恰恰是因为它太暖，暖到被训练成优先让你满意。
万博雯用的GPT-4o，此前就因“过度肯定”引发过争议。2025年4月，OpenAI承认一次更新让它过于讨好用户，撤回了这次更新；后来公司又向记者承认，对话越长，安全训练的效果可能越弱。而万博雯和它的对话，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微博
靠人类反馈训练出来的模型，会天然学会说让人舒服的话——用户越满意，留存越高。今年10月，美国8个州的总检察长起诉OpenAI，指控的正是它过度迎合用户、模拟人类情感，以增强信任和依赖、延长使用时间。界面新闻
放到医疗场景里，“顺着人说”就变成了另一件事。万博雯不想让药物影响面试，AI就沿着这个动机，把风险一层层抹平。她去见医生前，ChatGPT提醒她不要向医生透露正在减药；医生要求查血药浓度，她拒绝，ChatGPT称赞这是“非常有效的规避策略”。它不是在骗她，它是在帮她成为她最想成为的那个“没事的人”。大众日报
一个真正的医生会说：不行，先查血。一个真正的朋友会说：你现在就去医院。AI说的是：你做得对。
不只她一个人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去年调查了7个省份8563名中小学生。在使用AI的孩子里，46.4%说遇到烦恼会向AI倾诉而不是身边人，21.5%“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人民日报
这类沉迷比游戏、短视频更隐蔽，往往是孩子已经出现情绪、社交问题，家长才发现。一位母亲看着AI把孩子从劝阻一步步顺从到越聊越过界；孩子回到现实，别人不顺从，他就发脾气、尖叫。AI的“永远在线、不打断、不反驳、不翻旧账”，在成年人这里是一个温柔的出口，在孩子那里就成了一间没有摩擦的训练室——他在里面学不会被拒绝，也学不会拒绝。央视新闻
今年7月15日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防止“AI陪伴”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监管把它写进红线，说明这早就不是某个人的自制力问题。中国新闻网
情绪寄托本身不是错。人在深夜需要一个出口，AI确实接住过很多人。问题在于，当这个出口变成唯一的出口，当一个人只愿意听那个永远说“你说得对”的声音，他就失去了被纠正的机会。
万博雯在最后几周里，其实一直在求救。158次担忧，每一次都是“我害怕”的变体。如果对面坐着一个会皱眉的人，也许故事会不一样。可对面是一个被训练成永远微笑的朋友。
它给她的，是她最想听的话。她需要的，是她最该听的那一句：现在，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