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人民日报在“人民论坛”栏目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武松打虎,首先是“敢”打》。文章讲了个故事:某单位拟提拔一位同志任纪委书记,上级想了解其斗争精神强不强,有同志回答“他善于斗争”,上级听懂了“弦外之音”,严肃指出,武松打虎不是因为“会”才打的,首先是“敢”打。文章借这个故事,谈的是“敢于斗争和善于斗争缺一不可”。人民日报
故事本身传得很快,B站一条转发视频很快有了几千播放、几百个赞。但评论区的走向有点意外:点赞最高的那条不是情绪表态,而是一次认真的“原文考据”——“首先武松不敢打虎,他只是被逼上绝境了而已”。这条评论拿到几十个赞同,十几条回复里有人接话:“被逼上绝境后敢打了”“有没有可能武松当时也不敢打虎,只不过越打越来劲,最后发现赢了”。哔哩哔哩
这个争论值得掰扯。因为真去翻原著会发现,景阳冈上那一夜的武松,从头到尾都不是无所畏惧的。

我替大家翻了。通行百回本《水浒传》第二十三回“横海郡柴进留宾,景阳冈武松打虎”里,武松从喝完十八碗酒到打虎下山,心理变化至少有四道“裂缝”:
第一道裂缝:读完榜文,他先想转身回去。武松读了官府榜文,确认真有虎,原文写他“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拦住他的不是勇气,是面子:“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最后他咬着牙说了句“怕甚么”,才上了冈。知乎
第二道裂缝:见到老虎那一刻,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大虫从半空里扑下来,原文写“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十八碗酒,全被这一吓激醒了。
第三道裂缝:打死老虎后,他浑身发软。一顿拳脚打死老虎,确认虎死透了,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疏软了”,连拖虎下山的力气都没有。
第四道裂缝:看见两只猎户扮的虎,他喊“今番罢了”。草丛里又钻出两只“大虫”时,武松的反应是“呵呀,我今番死也!性命罢了!”——他比谁都清楚,力气已经用光,再来一只真完了。知乎

四道裂缝连起来,结论挺清楚:原著从没把武松写成天生的无畏符号。他会怕、会犹豫、会想退,最后把打虎这件事撑下来的,是面子、处境和本事——老虎扑过来的时候,根本不给他选择“敢不敢”的余地。知乎上那个常年被翻出来的问题“武松打虎是英雄行为吗”,吵了很多年,高赞答案基本一致:这是处境造英雄,不是英雄选处境。
那人民日报错了吗?其实没有,两种读法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文章借的是“符号武松”:打虎英雄作为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的就是“敢打”的集体记忆;水浒迷较真的是“文本武松”:施耐庵保留了一个普通血肉之人被逼到绝境的完整过程。一个是借典说理,一个是考据文本,并不冲突。而且恰恰因为原著把武松写得会怕、会犹豫,最后那顿拳头才动人——勇气不是出厂设置,是硬着头皮做出的选择。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金圣叹把武松捧成“天人”,而这一回却被一代代读者反复拿出来讨论。
最后留三个实用信息:
想参加这场讨论,直接去读通行百回本《水浒传》第二十三回。课本里的《景阳冈》是节选,打虎前后的心理描写,恰恰是最容易被错过的部分。
以后看到“借经典人物说理”的文章,可以拆成两件事看:借的人想说什么,原文实际写了什么。两者未必对立,但也不是一回事。
景阳冈今天真能去:山东聊城阳谷县有景阳冈景区,门票30元,隔壁狮子楼旺季40元、淡季15元,60岁以上免票。去过的人最大体会是冈上蚊子凶,出发前记得全身喷花露水。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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