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2026-11-16 12:53:19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1987 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片头,「红楼梦」三个字温润清雅,伴着一曲《枉凝眉》留在了几代人的记忆里。很多人不知道,这三个字出自一位 1971 年已经去世的书法家——集自沈尹默的手迹。据《沈尹默传》出版时的报道记载,20 世纪 60 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红楼梦》时,曾请沈尹默题写书名,这个书名沿用至今,电视剧片头沿用的也是同一批字迹。

写字的人早已不在,字还在每一版《红楼梦》封面上,替他见着后来的读者。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沈尹默(1883—1971),原名君默,号秋明、匏瓜,祖籍浙江吴兴,生于陕西汉阴。学者、诗人、教育家,而以书法名世。民国初年,书坛有「南沈北于」之称。南边是沈尹默,北边是于右任。20 世纪 40 年代,又有「南沈北吴」之说,北边的换成了吴玉如。

但他的书法成就,起点是一句相当刺耳的批评。

一、被骂出来的功力

沈尹默幼年习字,早年写的多是帖学一路的字。1907 年前后他在杭州任教,与陈独秀、马一浮、苏曼殊等人交往。陈独秀见过他写的一幅自作诗条幅,评价是:诗很好,但字则其俗在骨。

「其俗在骨」四个字,沈尹默记了一辈子。他后来自述,从此发愤习书,从腕肘并悬的基本功重新学起,遍临汉魏六朝碑版与唐人楷书,在北京的二十年里习碑不辍,待腕下有了力气,再回头重新学行草。这段经历后来被《百年巨匠》纪录片摄制组写进了人物小传:他非但不生气,反而一生以去媚去俗自警。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眼睛。据亲友回忆,沈尹默幼年患过眼疾,双目高度近视,看书写字都十分吃力,但他坚持每天清晨研好一砚墨,端坐案前写字,直到墨尽。1937 年书画家吴湖帆在日记里记下 55 岁的沈尹默来访,「目力已衰至极点,然书兴甚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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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度近视的人,写了七十多年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书法成就的第一行注脚。

二、帖学中兴的领军人物

要理解沈尹默的位置,得先看清他面对的对手。

清代中后期,碑学大盛,从邓石如到康有为,习书者多崇尚北碑雄强一路,帖学——以王羲之、王献之为源头的这条主流——日渐衰落。到民国年间,能把「二王」一路帖学到写成一家面目的人屈指可数,沈尹默是其中公认的代表。上海 2023 年「纪念沈尹默诞辰 140 周年艺术大展」的官方介绍里,对他的定位是:近代帖学的领军人物,提倡晋唐古风,书作清俊圆润、劲健秀逸。

他的书法以「二王」体系为本体。楷书最钟情唐楷,尤其褚遂良,展览上能看到他节临《孟法师碑》《圣教序》的作品;行书上溯《兰亭序》,下探米芾。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上海文旅部门发布的大展综述提到,展中一件 2.3 米的长卷,是他 20 世纪 50 年代以行书临摹的《兰亭序》,连同元代倪瓒等人的三处题跋一并摹写。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他早年遍临北碑,晚年又回头系统研究碑版,临东汉《史晨后碑》古朴浑厚——碑学的底子没有丢,最终走的是「融碑于帖」的路。

1934 年 6 月 1 日至 3 日,南下上海一年余、眼病初愈的沈尹默,与族曾孙、画家沈迈士在上海湖社合办「竹溪书画展览会」,展出书画扇面三百余种。据《湖州日报》作者查考《申报》原件,这是沈尹默生平第一次举办书法展。诗人穆木天看了展览,在当年 6 月的《申报·自由谈》上写道,沈尹默的书法「好像是在字里边,融合了各种古典的遗产」,此前的机械处、不切实处完全没有了。书界一般认为,这次展览是沈尹默作为「二王」帖学流派核心人物确立的标志。

抗战时期在重庆,他终日临池赋诗。有一天他用淡墨临写《兰亭序》,自认为不满意,掷入废纸篓,恰好于右任来访,随手捡起,说这幅作品必能传世。这卷字后来裱成手卷,于右任、马衡、章士钊、朱家济、吴湖帆、启功相继在卷后题跋——一份手卷,六位大家题跋,在近现代书法史上不多见。

于右任对这位「北于」的对手有多推崇?据广州市政协文史资料,于右任把沈的字比作梨园之科班,而自比为梨园之客串。科班是童子功,客串是才情——这句话的分量,懂行的人一听便知。

后世评价更直接的也有。文学家徐平羽认为,沈尹默的书法艺术成就「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而无愧」;已故全国文物鉴定小组组长谢稚柳认为「数百年来,书家林立,盖无人出其右者」。评价当然可以见仁见智,但把沈尹默放回 20 世纪书法史的坐标系里,帖学中兴这一脉的领军位置,是各家公认的。

跟他学过书法的张充和回忆老师写字:「只见笔尖在纸上舞动着,竟像是个舞者」,又感叹「尹师的书法,看来平易近人,然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是由转益多师得来的创造,如何可及呢?」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三、把千年笔法讲清楚的人

如果沈尹默只是字写得好,他还不足以在书法史上占据一页。他更大的贡献,是把历来语焉不详的笔法问题,讲成了系统理论。

从 20 世纪 40 年代起,他陆续写下一系列论书著作。据央视网艺术频道专题与韩天衡《百川入海——二十世纪海上书坛散论》的梳理:1943 年冬在成都写成《执笔五字法》,这是他第一篇论书著作,辨明「五字执笔法」与「四字拨镫法」的混淆;此后有 1952 年《谈书法》、1955 年《书法漫谈》、1957 年发表于《学术月刊》的《书法论》、1958 年《学书丛话》、1961 年《和青年朋友们谈书法》、1963 年《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1964 年《二王法书管窥》等。

《书法论》是其中最系统的一篇。他在文中写道:

书家对于执笔法,向来有种种不同的主张,我只承认其中一种是对的,因为它是合理的,那就是由二王传下来,经唐朝陆希声所阐明的:擫、押、钩、格、抵五字法。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擫、押、钩、格、抵,五个字讲清五指如何各司其职。他进一步提出笔法、笔势、笔意三位一体:笔法是基础,笔势在笔法纯熟的基础上演生,笔意又在笔势往来的基础上显现,三者具备,才能称之为书法。评论者认为,他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清了言人人殊的千年用笔关键——「中锋论」和「五字执笔法」影响了几代学书者。

这些文字的另一层价值在于时机。毛笔退出日常书写之后,靠耳提面命私相传授的老路已走不通,书法需要一个能自足传承的理论框架。沈尹默以一个现代学人的严谨做这件事,为书法研究、教育和普及补上了理论这一环。后来者把他的论著结集为《沈尹默论书丛稿》,至今仍是学书者的入门津梁。

四、为书法安一个「家」

1960 年,沈尹默与陈寅恪、谢无量、徐森玉等人一同被国务院聘为中央文史馆副馆长。据央视网专题与中新网的报道,此时的沈尹默年近八十、目疾日重,却做了一件影响此后六十年书法格局的事:上书周恩来,建议成立书法篆刻家的专业组织。

1961 年 4 月 8 日,上海市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成立,沈尹默当选主任委员,郭绍虞、王个簃、潘伯鹰任副主任委员。据人民日报客户端报道,这是新中国首个公立书法类社会团体,也就是今天上海市书法家协会的前身——中国书法家协会此时尚未成立,全国各地书协更是后话。对当时处境边缘的书法家群体来说,专业平台、交流场地,还有一份生活上的着落,从此都齐了。

组织成立只是第一步。当年秋,研究会与上海市青年宫合办书法学习班,计划招生 80 人,前来报名的有 800 人。79 岁的沈尹默亲自授课,白蕉、胡问遂、任政等人一同执教。这两期培训班后来被称为书法艺苑的「黄埔一期、二期」,从中走出周慧珺、吴建贤等一批日后上海书坛的中坚力量。据媒体报道,青年周志高曾登门求教,老先生不顾年高,认真帮他批改作业,那两份作业他珍藏至今。

沈尹默对学书法的目的说得明白,据《沈尹默传》出版报道引述:「学习书法并不单纯为要做书法家,而是要写好字,以便更好地为传播好的思想而服务。」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一个人写字,是一个人的成就;把一门艺术从边缘拉回大众视野、组织起来、传下去,是一代人的成就。

五、「书画」并举时,画在哪里

需要说清楚一处边界。

沈尹默常与画家往来、合作:1934 年湖社那次展览,是「沈尹默书、沈迈士画」的联展,展览本身以二人家乡吴兴竹墩的「竹溪」命名,二沈还为此合组了竹溪书画社;抗战期间也留下过大千画、尹默书的合璧扇面。在这些合作里,画作出自对方之手,沈尹默始终以书家身份出现。

那么他本人画画吗?据雅昌艺术网专稿的梳理,沈尹默能画,尤精墨竹,但作品不多——拍卖市场偶见《墨竹图》《桐荫丛篁》一类竹石小品,尺幅不足两平尺,成交价与流通数量都远不及他的书法。

沈尹默:被骂“其俗在骨”之后,他写了70年字,成了帖学盟主

换言之,「书画」并举时,沈尹默的实际贡献几乎全在「书」这一侧,画是他晚年遣兴的余事。他在1934年书法展后曾发现作品悬挂起来看有不少毛病,此后每写一幅都仔细检查,点画笔势有不合法处,下次必须改正——这份自我审查的严苛,或许也是他画竹存世稀少的注脚。

结语

回到开头那三个字。《红楼梦》的书名沿用至今,写字的人没有等到电视剧播出,也没有看到自己的字被印在每一版封面上的样子。

沈尹默的成就,可以用三句话收束。七十多年临池不辍,他成了 20 世纪帖学中兴的领军人物;用现代学人的方法,他把千年笔法讲成了可传授的系统理论;年近八旬、目疾日重,他还为新中国的书法安下了第一个「家」。至于评价——「直入宋四家而无愧」是一种,「数百年来无人出其右」是一种,更稳妥的说法或许是陆维钊那句:沈书的境界、趣味、笔法,写到宋代;一般人只能上追清代。

对一位自称「其俗在骨」而记了一辈子的书法家来说,这些身后名,于右任早在重庆的废纸篓边就替他预言过了:这幅字,必能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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