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学员制”外衣的四年铁律:胖东来用工试验背后的神坛防卫战

当长期以“超额分红、带薪休假、委屈奖”等反内卷标签被公众捧上神坛的胖东来,突然抛出新员工全部实行“学员制、四年合同期满不续签”的用工设想时,舆论场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陷入撕裂。一边是创始人于东来坚称“旨在为社会培养懂生活、有独立人格的人才”的布道式回应,另一边则是劳动法专家关于“学员名义无法规避劳动关系、到期不续签仍涉经济补偿”的冷峻普法。这场目前仍停留在设想层面的用工重构,绝非一次简单的企业文化输出,而是这家地方零售样本在流量烈火烹油、异地调改疯狂扩张的重压下,对自身日益僵化的劳资模型与组织天花板发起的一场高难度自我拆弹。
顺着工商底层留痕去穿透这家民营零售巨擘的控制架构,其意志源头在天眼查档案中清晰留存。据天眼查App显示,许昌市胖东来商贸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于1997年9月,注册资本5660万元,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经理均由于东来一人担任,其实际控制比例高达69.96%。虽然在2025年发生过管理层职务微调,但于东来近七成的绝对控股权从未动摇。
近七成的股权集中度意味着,胖东来所有的经营决策与人事铁律,本质上仍是于东来个人价值观与商业哲学的直接投影。这种高度人身依附的企业治理结构,在顺风期能催生出极致的利他主义与执行效率,但在组织膨胀期,创始人的一言堂往往也会让企业直接撞上现代公司治理与劳动法规的硬墙。
将这套“四年学员制”剥离情怀滤镜放进商业逻辑的显微镜下,其核心诉求极其现实:用极致的周期轮换,强制打破实体零售业的“老龄化板结”与“成本刚性”。
传统商超在经历长周期运营后,往往会面临同一个致命泥潭——老员工薪酬随工龄逐年攀升、社保基数刚性增长,而体力、服务热情与创新意愿却不可避免地随年龄增长而衰减。这在普通超市或许可以通过淘汰机制解决,但在胖东来却成了一道死结。因为长期标榜“把财富分给员工”,胖东来基层一线员工的薪资福利远超行业均值,这直接导致其离职率极低,员工队伍呈现高度封闭与不可逆的老龄化趋势。
当胖东来的招牌演变为全国景区的超级网红打卡点,其一线岗位对高强度体力劳动、情绪劳动(极致热情与微笑)的消耗程度呈几何级倍增。如果继续维系“一干就是一辈子”的无固定期限合同预期,沉重的老员工薪资包与福利开支,将在未来几年内直接压垮企业的盈利中枢。
四年,恰恰是一个普通劳动者在实体零售服务业中,兼具充沛体力、高度敬业度与心理承受极限的“黄金折旧期”。前两年快速吸收胖东来的服务技能与标准动线,后两年进入高效产出与经验沉淀的高峰,而在职业倦怠与体力拐点即将到来的四年节点,合同自然到期终止。通过这一机制,企业能以近乎流水线的方式,源源不断地从社会吸纳最年轻、最具服从性且成本更低的“新鲜血液”,确保一线终端永远维持在最亢奋的服务状态。
更为深层的战略动因,在于配合其近年来在全国掀起的“零售调改大输出”。
从步步高、永辉到各地区域商超,胖东来近年来以拯救者姿态对多家传统零售巨头进行大刀阔斧的帮扶改造。然而,这种输出严重依赖于东来核心团队的“手把手带教”,师资力量极度短缺。将四年期满后表现拔尖的员工留企转型为“培训师傅”,实质上是在为胖东来庞大的对外咨询与供应链赋能业务批量制造输出型教官;而对于绝大多数未被留用的员工,以“走向社会”为由终止合同,表面上是情怀层面的“播种机”,实际上是在合规边缘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优胜劣汰。
然而,这套近乎理想化的乌托邦设想,正面临着来自劳动法律底线与公众信任的双重大考。
我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明确规定,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无过失者,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如果胖东来在四年合同期满后单方面推行全员“一刀切不续签”,即便按照N倍标准足额支付法定经济补偿金,其“为社会培养人才”的宏大叙事也将遭遇商业常识的反噬。外界将不再相信这是一个拒绝资本压榨的避风港,反而会将其视作一套利用情怀红利榨取青年劳动力最黄金四年、随后推向社会的精算模型。
这场发生在金秋的四年合同制争议向整个零售与实体经济释放了极其耐人寻味的信号:反内卷的神话终究无法逃脱商业周期的引力。当于东来手握近七成股权试图用“布道”解决用工痛点时,企业必须正视的是,现代商业文明的基石是冰冷的契约与法治,而非创始人的道德自律。如果连最懂分钱的胖东来都开始计算员工工龄的沉没成本,中国传统实体零售的组织突围,注定是一场比想象中更加艰难的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