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个月“仅退款”399件，涉案才8000元：薅羊毛怎么就薅成了诈骗？

10月上旬，上海闵行警方通报了一起案子：一名姓王的女子，三个月里对盒马的399件商品申请"仅退款"，涉案金额8000多元，如今因涉嫌诈骗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一出，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信。8000块，还是分399件攒出来的，均摊下来一件也就20块钱，怎么看都是薅点小羊毛的量级。怎么就闹到刑事立案了？

这个疑问恰恰戳中了要害。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人对"仅退款"的理解，就停留在"平台给的按钮，点了不吃亏"。

先把这单羊毛怎么"薅大"的说清楚。

王某的起点其实很普通。今年6月，她在盒马买了一款水果，觉得口味不佳，以"不喜欢/不想要"为由申请了仅退款，客服联系后让她自行处理商品，退款很快通过。

问题出在后面。她发现平台对小额生鲜的售后审核很松，普遍是退款不退货，于是接下来三个月开始刻意钻这个空子：编出"商品变质"“未使用优惠券”"付款方式选错"等各种理由，累计发起了120多次仅退款申请。单价低、平台不上门取件的，全额退款后东西留下自用；三文鱼、整箱牛奶这类价值高、会安排取件的，她就把吃过剩下的部分退回去。有些商品，她退款之后又反复下单十几次，再退。

最后是盒马后台巡检时，发现这个账号退款频率异常、同款反复退，直接报了警。

这算诈骗还是正常售后，边界在哪？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李泽瑞律师给了个很干脆的说法——不用纠结法律术语，就看两点：主观上，是不是一开始就想白拿东西、没打算付钱；客观上，有没有编造虚假理由，骗平台同意退款。

王某收到的是完好合格的商品，却虚构出根本不存在的问题去申请退款，还连续三个月反复操作，这两点都占了。

到这里就引出那个最反直觉的问题：8000块，真的够得上刑事？

够。诈骗罪的涉案数额是累计计算的，不看单笔。每次退几十甚至几块钱，可三个月攒到8000多，就已经踩进了诈骗"数额较大"的立案区间。按两高的司法解释，诈骗公私财物价值3000元到1万元以上，就达到刑事追诉的起点，各地具体执行标准略有浮动。

这不是孤例。今年4月，湖南衡山法院判过一起：被告人谭某专门买榴莲、车厘子这类高档水果，收到完好的货后，用AI修图做出"发霉""腐烂"的假照片申请仅退款，再把水果低价转卖。三个月作案100多笔，涉案16070元，最后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罚金5000元。

就算金额没够刑事线，也不等于没人管。有个姓袁的买家，网购190元的冷冻榴莲，谎称"果肉发霉"、传假照片申请仅退款，商家跨省取证证明货是好的，因为没达到当地刑事立案标准，袁某被行政拘留7日，还要赔偿商家损失。

所以那种"我就薅点小羊毛，大不了把钱退回去"的侥幸，其实站不住。恶意仅退款的后果是递进的：金额小的，可能被以不当得利起诉、被治安拘留；累计金额够了，直接升级成刑事。

说完买家这头，再看同一时间冲上热搜的另一件事，它站在商家那头。

10月7日，河北沧州一名女子花15.31元，在山东聊城一家网店买了9斤蜜薯。收货后她咬定收到的"不是榴莲蜜薯"，以假冒伪劣为由申请仅退款，拒绝退货。商家左女士反复解释，自己卖的是烟薯25，本就属于蜜薯的一个品类，商品页写得清楚，从没卖过榴莲蜜薯，还主动提出走退货退款、来回运费店铺承担。买家不同意，沟通中撂下一句：“有本事就过来拿。”

后面的事全网都知道了：左女士连夜从聊城开车到沧州，单程400公里、往返800公里，凌晨三点赶到买家住处。9斤蜜薯已经被吃掉6斤，只剩3斤。上门后她发现买家行动不便、坐轮椅，没有再过多追究，只把剩下的3斤带了回来。

油费、过路费加熬夜，这一趟的成本远远超过那15块钱。左女士事后坦言，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薯钱，就是"想争一口气"，不想让恶意薅羊毛的人得逞。

这里得先划条边界：据媒体报道，记者目前联系不上买家，以上经过主要来自商家一方的讲述，商品页面到底怎么写的、买家申请退款时提交了什么凭证，还缺另一面的说法。也有报道称平台后来复核了聊天记录和详情页、驳回了买家的全额仅退款申请，但这一步暂时还没有更权威的证实。

可即便只看商家这头，这件事也把一个真实困境摆了出来：小额恶意仅退款，商家维权的成本太高了。十几块钱的标的，走诉讼，立案、跑法院的时间和精力远超货款本身；走平台申诉，又要备齐一堆证据、走冗长流程。正因为"金额小、维权贵"，才有少数人敢肆无忌惮地滥用售后通道。

网友也吵成两派。有人站商家，觉得恶意仅退款跟零元购没区别，农产品利润薄，小商户经不起这么折腾；也有人觉得，为十几块跑800公里太极端、不值得效仿，遇到纠纷应该先走平台申诉或12315。

这两种情绪我都理解。但更值得琢磨的是：为什么一个本该省事的售后工具，最后会逼出商家"跨省取货"、买家"进派出所"两个极端？

一部分病根在平台。长期以来，有些平台把"偏向消费者"当成流量竞争的筹码，对仅退款申请一键放行，商家申诉却通道冗长、举证门槛高。买家正是看准了商家多半不会较真，才敢钻空子。

这个局面正在被纠偏。市场监管总局和国家网信办联合发布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已经在2026年2月1日正式施行，明确禁止平台强制或变相强制平台内商家承担"退款不退货"的售后责任，同时要求平台公平设定纠纷各方的举证责任、保障商家申诉权。说白了，就是平台不能再把"仅退款"的压力一股脑甩给商家。

只是新规落地到执行，总有时间差。10月这两件事，一件刑事、一件自讨，恰好卡在这个空档里，让买家和商家都为此付出了真实代价。

回到最实际的问题：普通人到底还能不能用仅退款？

能用。这个机制的初衷，就是给生鲜这类易损耗商品简化售后，让真遇到问题的人省事。收到坏果、发错货、货不对板，拍照录像留好证据，如实申请仅退款，完全合法，法律站在你这边。

真正的红线，是"编造理由＋想白拿"这套组合：东西明明没问题，却虚构出问题；货物自己留下甚至转卖，还要把全款退回来；反复操作、累计金额到了立案标准。一旦越过这条线，它就不再是"退钱就行"的民事纠纷，而可能留下案底，影响往后的就业、升学和信贷。

8000块听起来不多，拆开看每件才20块；可当累计数额过线，这20块一件的东西，性质就变了。这笔账，值得每一个爱薅羊毛的人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