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电影行业低迷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影院上座率下降,票房大盘增长乏力,头部大片接连遇冷,让“电影是不是不行了”的疑问萦绕在从业者和观众的心头。对于这一现象,行业内外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种观点认为,以短视频、短剧为代表的新兴娱乐形式,凭借其碎片化、快节奏和强刺激的特点,正在无情地抢占用户的注意力和时间;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观众自身,他们的审美阈值已大幅提高,不再轻易地为传统的宣发物料、演员名气或宏大特效买单。
一个普遍被提及的外部因素,是短视频与短剧的强势崛起。有分析指出,短剧在供给效率、用户匹配度和商业模式上,对传统电影形成了“降维打击”。一部短剧的制作周期可能仅需数周,成本低至数十万元,而一部电影则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和数千万乃至数亿的投入。这意味着在同样的时间内,短剧能以数百倍于电影的产能,持续不断地为市场提供新鲜内容。

从需求端看,单集仅1-3分钟的短剧精准地填补了用户在通勤、排队、睡前等场景下的碎片化时间,观赏门槛极低。其内容逻辑也完全为“即时满足”服务:“3秒抓眼球,1集1爽点”,通过密集的反转和直接的情绪刺激(如逆袭、甜宠、虐渣),牢牢吸引了习惯于算法投喂的用户。相比之下,需要观众付出连续两小时、高昂票价和出行成本的电影,显得“笨重”且充满不确定性。当经济下行,人们的消费趋于理性时,花钱看一部“烂片”的沉没成本,远高于刷一部不合口味的短剧。数据显示,短剧市场的规模已不容小觑,其用户基数覆盖了更广泛的年龄层和地域,正成为一种高频的日常消费。
然而,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外部冲击,似乎过于简单化了。更多业内人士和市场现象指向了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观众变了。

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上分享了他的观察,他认为观众的认知和判断阈值已大幅提升。今天的观众,不会再因为一张精美的海报、一个剪辑过的短视频预告、或是导演和演员的名气就轻易走进电影院。同样,过去屡试不爽的情绪营销,如“独立女性”“底层奋斗”等宏大叙事或话题,也因其短暂的时效性而逐渐失灵。一部电影的创作周期远长于一个网络热点的生命周期,试图追逐情绪风口,往往在影片上映时就已过时。
小成本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根据材料虚构)的巨大成功,成为了这一观点的最佳佐证。这部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炫目特效、甚至大部分时间使用方言的电影,凭借其扎实的剧本和真挚的情感,通过观众的口碑自发传播,实现了票房的惊人逆袭。它的成功说明,当剥离所有外部包装后,一个能打动人心的好故事,才是电影最核心的竞争力。观众不是不爱看电影,而是不想再为那些内容空洞、制作敷衍的作品付费。他们用脚投票,支持那些真正尊重创作、尊重观众的作品。

观众的“不好骗”,也反过来映照出电影行业内部长久以来积累的问题。资本的过度介入,曾一度让“大IP+流量明星”成为无往不利的公式,创作者的核心精力被引导至如何堆砌特效、如何制造话题,而非打磨故事本身。当这条路径被证明失效后,行业却又陷入了另一种迷茫。面对《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许多投资方并非去思考其“真诚”的内核,而是立刻跟风筹备各种“给阿公的情书”或类似题材,试图将其成功简化为又一个可以复制的“题材公式”。这种思维惰性恰恰说明,部分从业者仍未理解观众变化的本质。
此外,创作人才的断层、优质剧本的稀缺,也让行业显得后继乏力。当编剧和导演的能力无法驾驭一个好故事,即使态度认真,作品也可能呈现出一种“吃力感”,情节、情感、主题相互割裂,无法让观众沉浸其中。
电影行业的低迷并非由单一因素造成,而是外部竞争环境剧变与内部产业问题交织下的复杂结果。短视频和短剧的出现,改变了用户的媒介消费习惯,也加剧了对用户时间的争夺,这确实给电影带来了巨大压力。但更核心的,是观众审美水平的进化与行业自身创作能力的脱节。

观众并没有抛弃电影,他们只是抛弃了那些不值得他们花费时间和金钱的电影。在信息爆炸、选择无限的今天,电影院作为一个需要专心致志、付出成本的娱乐场景,必须提供无可替代的价值。这个价值,不再是简单的视觉奇观或明星阵容,而是回归到艺术最本源的东西——一个能够穿越时间、引发共鸣的好故事。当创作者能够放下对“爆款公式”的执念,真诚地讲述一个自己都为之感动的故事时,观众的回归或许才是水到渠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