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展闭幕了,但卡夫卡这波热度才刚开始。
8月12日到18日举办的上海书展,图书销售总码洋超过7200万元,创了新高。微博但这次最让我意外的不是数字,是卡夫卡的存在感:
“文学纪念碑”展位的书几乎被搬空,《卡夫卡传:领悟之年》进了新书销售TOP5,出版社说好的最后一天补货没来得及送到,现场没买到的人只能转战线上。微博
明室Lucida的展位上,《卡夫卡箴言集》的样书从印厂加急送来——这是他们“十年卡夫卡计划”的第一本,出版方称它是“卡夫卡120年出版史上的第一套权威评注本文集”,由三卷本《卡夫卡传》的作者莱纳·施塔赫做详注。微博
最意想不到的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文创“卡夫卡背包”:灰色开展第一天就被抢光,出版社加急补货,社交平台上到现在还有人问“值不值得入”。小红书

一个去世102年的作家,在书展上赢过了大部分新书。这不是文青的一次性致敬,背后是一股酝酿了好几年的情绪。
卡夫卡为什么又火了:因为大家都在读自己
如果你最近刷社交平台,大概率刷到过这类标题:“读《变形记》惊出一身冷汗:懂事到失去价值的人,终究会被家人抛弃。”这是一篇讨论卡夫卡的小说的知乎专栏。知乎小红书上也有标题写着“变形记 | 人一旦失去价值”的笔记。小红书点开这类内容,几乎没人讨论文学技巧,全在聊工作、聊价值、聊被抛弃。
小红书上还有笔记直接喊话,职场内耗、关系焦虑的人,一定要读《变形记》。小红书B站上,一条题为“卡夫卡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的视频播放量超过126万,标签是三个词:社畜、恐婚、隐形抑郁。哔哩哔哩因为卡夫卡本人就是个白天上班、只能深夜写作的保险公司职员,当代打工人直接把他认成了自己人。
奥登说,卡夫卡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这话放在一百年前是文学评论,放在今天读起来像直播。所以这波卡夫卡热,卖的不是文学,是共鸣——大家买书,是想找到替自己说话的句子。
但真到买的时候,第一个坑:版本太多
很多不知道的背景:卡夫卡1924年去世,作品早已进入公版,任何出版社都能出,不用付版权费。这就导致《变形记》一本书,市面上的版本多到离谱,翻译质量参差不齐。
参差到什么程度?看第一句话就行。
德文原文:“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ä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e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译成中文,最大的分歧在一个词:Ungeziefer。小红书

我把市面上流通的几个版本开头放在一起:
译本 | 第一句译文 | 关键词 |
|---|---|---|
张荣昌 译(收入叶廷芳主编《卡夫卡全集》) |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 甲虫 |
姬健梅 译 | …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得吓人的害虫 | 害虫 |
彤雅立 译(未读版) | 某日早晨…蜕变成一只阴森巨大的害虫 | 害虫 |
文泽尔 译(《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 一天早晨,当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一系列不安定的梦境当中醒来时,发现床上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害虫 | 害虫 |
李文俊 译 |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 甲虫 |
两派:“甲虫”派和“害虫”派。知乎这不是抠字眼。原文Ungeziefer的本意接近“不洁的、有害的小东西”,强调的是模糊、恶心、不可名状,而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虫子。还有个著名的掌故:《变形记》出版前,出版社想在封面画一只甲虫,卡夫卡专门写信拒绝,说这只虫子绝不能被画出来,甚至不能远远地露出来。
他要的就是那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感觉。一旦坐实成甲虫,恐怖就少了一半——因为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大致可以这么理解:“甲虫”派译文(张荣昌、李文俊等)形象明确、读起来顺,适合第一遍读;“害虫”派译文(姬健梅、彤雅立、文泽尔等)更贴近原文的含混,但多少有点硌牙。文泽尔译本的第一句就是典型——句子更长、更欧化,读起来得放慢速度。
还有个冷知识:教材里选的《变形记》节选是叶廷芳的译文,但在叶廷芳主编的《卡夫卡全集》里,《变形记》用的却是张荣昌的译本,不是他自己的。知乎所以买“全集”的时候,也值得顺便看看具体是哪位译者。
至于哪个译本最好,知乎上读者观点很多,有说法特别推崇姬健梅译本的“不增不添”,认为最贴合卡夫卡的创作初衷。知乎这是一家之言,可以参考。总之译本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合不合你的阅读节奏。
抄作业:每种人怎么买
不想看长篇分析,直接看这里:
第一次读、想一晚读完:选张荣昌或姬健梅译本的大社版本。别买电商上那种连译者都不标注的特价版——公版书没有版权成本,有些低价版本就在译文和编辑上省钱,第一页就能把你劝退。
读完想进阶:《变形记》只是入口,卡夫卡的精髓在《判决》《饥饿艺术家》《在流放地》《乡村医生》这些短篇里,买一本中短篇小说集比反复买单行本划算。
想搞懂卡夫卡这个人:直接上莱纳·施塔赫的三卷本《卡夫卡传》(文学纪念碑·广西师大出版社)。这套传记写了18年,查阅了4000页书信、日记手稿。微博

这次进书展销售TOP5的《领悟之年》是三部曲的最后一卷,写卡夫卡面对战争、疾病、贫困和死亡的最后九年。如果你平时喜欢“社畜卡夫卡”的梗,读完传记会对他更改观:他不是躺平,他是白天认真上班、晚上燃烧生命在写作。

硬核收藏党:盯住明室Lucida的《卡夫卡箴言集》。这是卡夫卡写在楚劳的格言,被称为他最神秘的文本,按出版方的说法,这是它第一次有了施塔赫详注的权威评注本。书展上亮相的还是样书,正式上架在即,想要的可以持续关注。

顺手提两个坑
一个是文创的坑。卡夫卡背包确实轻、口袋多、样子好看,但小红书上已经有“才背了几天就坏了”的吐槽——个例,说明书展文创的品控有波动。小红书想入的话,等线上补货、多看几条评价再下手,别在热头上冲。
另一个是公版书的坑:价格越低越要留心。前面说过,卡夫卡的作品没有版权成本,十几块钱的版本往往省在译文和编辑上。买书先看译者和出版社,再看价格。
最后
卡夫卡要是知道一百年后自己的句子被拿来安慰被KPI折磨的人,大概会再写一段自嘲。他写的是被制度、家庭和工作抛弃的人,一百年后,这些句子依然在被写字楼里疲惫的人转发。
如果这波热度让你第一次想认真读读卡夫卡,我的建议很简单:别急着买全集,也别急着供文学纪念碑。先挑一个靠谱的译本,一晚读完《变形记》。读完你就明白,为什么格里高尔变成了虫子,第一反应还是担心赶不上火车上班。
接下来值得持续关注的信号有两个:明室《卡夫卡箴言集》的正式上架时间——它是“十年卡夫卡计划”的第一本,后面还有;以及文学纪念碑“卡夫卡传”系列的线上补货动态。书展没赶上的不用遗憾,这波卡夫卡热,在线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