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漫画的罪与罚:展开容易收尾难

2021-05-04 19:51:49 54点赞 123收藏 129评论

就在前不久,连载多年的《进击的巨人》按照既定计划走向了完结,但是结局的剧情也在世界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争议,相当多的读者无法买账。这样的现象在近些年来的少年漫画领域可谓是屡见不鲜:  

《火影忍者》《死神》《银魂》这些大人气漫画在完结时都或多或少地被读者称为“烂尾”,而如今在连载的《名侦探柯南》,作者青山刚昌更是在电视节目中直言不讳地说出《柯南》已经没有诡计(Trick)了。  

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暴露出来如今漫画主流的商业模式——连载模式的种种弊端。

连载漫画的罪与罚:展开容易收尾难

《少年周刊JUMP》

长连载漫画的兴盛  

说起日本少年漫画的诞生,一般是以 1959 年小学馆《周刊少年Sunday》和讲谈社《周刊少年Magazine》的相继创刊作为起始点的。既然是周刊杂志,那么连载是必然的选择。即便是在 1959 年,连载也不是什么新鲜的制度,在此之前世界上早就有无数报纸杂志用这一形式刊登小说和漫画了。

连载的好处不言自明。在商业层面上,能使作品长期占据读者的视野,让那些喜爱作品的读者长期订阅报纸、杂志;同时杂志社、报社可以根据作品受欢迎程度来调整资源。在创作层面,作者能够根据观众的反响与回馈来调整故事的节奏。与此同时,报刊上的连载也是未来完本后书籍的广告。  

《周刊少年JUMP》的出现更是将日本漫画连载制度推向了极致。一方面集英社把《JUMP》打造成一个漫画的专精杂志,早期《周刊少年Magazine》和《周刊少年Sunday》都有非漫画相关的内容,《JUMP》则是做到了内容的单一和专精化。  

另一方面,集英社采用了独特的编辑制度——一个编辑对应一个作者,让作者能够享受到更好的服务,也让编辑能够更聚焦在一部作品上,给予作者创作方面的支持。以此为基底,《JUMP》开启了顺位制度、腰斩制度等与连载制度高度相关的规则,来引导杂志上的作品优胜劣汰。同时凭借“友情、努力、胜利”奠定了整部周刊的调性。  

最后后起之秀《JUMP》在这些制度的加持下,完成了对前辈们的超越,从最开始的“海盗”,一跃成为了少年漫画领域当之无愧的帝王。连载制度也在《JUMP》编辑部的努力下,成为了完全体。

连载漫画的罪与罚:展开容易收尾难名副其实的“海盗”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连载制度,尤其是连载漫画在本质上是不利于长叙事的。即便是单回,也需要有头有尾,形成一个完整的主体,还要有悬念,让读者关心下一话的展开。这样快节奏的叙事方式让作品本身的叙事张力受到了压抑,这里是指类似《海贼王》“水之都-司法岛”那样用大量的篇幅来展现主角团受到压制,来为后续剧情铺垫,然而彼时《海贼王》的顺位被同期《火影忍者》超过。压抑后的爆发固然格外精彩,可铺垫中作品的人气下降的风险,不是哪个作者都能吃得住的。

同时,顺位制度也让作品遭受着极大的市场考验,容易陷入了先噱头、却来不及想好后续剧情展开的状况。这也是造成大部分完结作品“虎头蛇尾”的缘故。为了取得连载并保持住,让作者不得已地产生短视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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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司法岛才完成了一次小爆

连载制度的罪与罚  

连载制度的这些问题之所以屡屡被人提起,正是因为其带来的负面效果不断在各类作品中出现,其中不乏诸多知名作品。  

当年《JUMP》上人气漫画《圣斗士星矢》正是被连载制度所牵累的。《圣斗士星矢》冥界篇连载时,车田正美安排了三名黄金圣斗士在冥王城被冥界三巨头之一的拉达曼迪斯一人击溃的剧情。尽管作品在后面交代了冥界结界让黄金圣斗士发挥不出来真正的实力,但是让人气甚至超过主角的黄金圣斗士“吃瘪”是一个极为考验市场底线的行为。 

因为这个桥段,《圣斗士星矢》的顺位一落千丈直逼腰斩线,并一蹶不振。尽管“冥界篇”相对完整,但因为顺位影响,作品并没有按照车田的想法展开。最后车田正美也因为这个导火索与集英社编辑部闹掰,令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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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圣斗士》顺位走低的罪魁祸首

同样的,《死神》几乎也是按照这个轨迹陨落的。或许因为高强度的连载让久保带人无法对剧情进行长远的规划,亦或者编辑的介入让作品的走向出现了问题,反正最终的结果是作品的剧情在中途就发生了崩坏,到最后也是顺位走低草草收场。只不过因为时代的变化,久保带人功成名就之后在集英社能够继续创作,并且不用遵循周刊制度。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有可能是车田事件之后集英社内部进行了反思。  

出现类似的问题的,还有《火影忍者》和当年以“春药之灵”闻名的《食戟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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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戟之灵》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烂尾  

更为典型的例子,是《约定的梦幻岛》。《约定的梦幻岛》如果拿出“越狱篇”单独评价,几乎“封神”。紧凑的节奏、推理过程对诡计的呈现、漂亮的世界塑造,加上核心矛盾的单纯化,都让“越狱篇”达到了极高的水准。但是“越狱篇”之后作品泯然众人。作为一个剧情、悬疑导向的漫画,很作者可能起初只想着如何让作品顺利连载下去,若是无法先声夺人而导致被腰斩,那后续有着再多精彩展开也无法呈现给读者。但如果一路只是走一步看一步,那剧情走向就必然走向谁也无法知晓的未知中去了。

以上的这一对矛盾,前者多出现在连载开始时,后者则发生在取得成就后。当一部漫画在连载中不断获得人气,增加作品的长度在经济上就成了对作者和编辑部都更有赚头的做法了。要说最有效、最典型的方式,那就是“注水”。作为《周刊少年Sunday》台柱的《名侦探柯南》就可谓情节注水严重,以至于柯南创造了无数个时间笑话,柯南当年升学还成为了现象级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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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然自己已经没有诡计的青山刚昌  

在《JUMP》这里,《龙珠》最后的布欧篇也算是狗尾续貂。曾经的《龙珠》编辑鸟岛就在访谈中提到,如果他当时还是《龙珠》的责编,是一定会阻止布欧篇的出现的,因为他认为这个部分就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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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布欧很可爱,但是布欧篇的确不在鸟山明的计划之内  

作品被注水式的延长,其背后究竟是编辑部想要抓住成功漫画的金字招牌不肯放手,还是作者看到作品的号召力想要再多赚一点,或是二者兼有,在很多时候真相都不会出现在读者们的面前。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作品剧情被无限拉长,先前故事中数之不尽的人物、事件和伏笔都会让收尾成为一个巨大的难题。 

各大少年漫画杂志的人气作品,都或多或少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当然编辑部也不是来添乱的,如今《鬼灭之刃》的大火一定程度上要感谢集英社编辑部对节奏的拿捏,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然而《进击的巨人》的确算是其中的异类。一方面《进击的巨人》是月刊制度的青年漫画,本身与“三大少年漫画杂志”不相干。另一方面种,种迹象都表明谏山创确实在连载一开始就把故事就规划好了。  

那么,《进击的巨人》又是从哪出现的问题?

长连载作者的煎熬  

富野由悠季曾经评论过谏山创和《进击的巨人》,说这部作品是他现实生活不如意的发泄,这一定程度上可能就是创作者们的共情,毕竟“黑富野”时期,富野也将他在创作层面的不满意发泄到了作品之中。  

《进击的巨人》的确是一开始就规划好了剧情的结构。创作之初谏山创生活不尽如人意:初入东京、怀才不遇、生活困苦。这些内容都被投射到《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中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进击的巨人》在动画化之后现象级的火爆,谏山创除了创作之外,生活方面,尤其是物质层面都远胜当初。  

我们可能很难揣测谏山创在创作结局时的内心意图,可毫无疑问的是,长达 12 年的连载时间,肯定会让一个作者的心境出现显而易见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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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击的巨人》走到现在恐怕所有人也未曾预料到  

长连载的心理压力恐怕也是造成谏山创等作者在结尾发挥失常的原因之一。毕竟高强度的工作,和连载过程中来自读者、批评家和同行等多方面的评论和压力,必然会在作者对剧情的把控,以及思维和构想方面产生影响。在此过程中变得患得患失者有之,得过且过者亦有之。  

除了长时间的心理摧残之外,长连载还对作者造成了生理上的破坏。名为富坚义博的“巨型鸽子”创造了无数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梗,可若是深入了解他的生活情况,无论从他自己还是他的妻子武内直子的访谈都能看出来,富坚义博的身体的确是处于一个亚健康的状态,甚至腰痛到翻身都难。《猎人×猎人》断断续续的连载,肯定和富坚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尾田荣一郎如今的身体状态也非常不理想,休刊已经成为了常态,一年的更新量也就是 35 话左右,多年的连载已经让尾田从青壮年变成了不折不扣的中年人。此外,尾田除了负责漫画,如今的动画,尤其是剧场版都事必躬亲。这无疑会让尾田身体上的压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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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之国”刻画了大量的角色,并且每个角色都有不小的戏份

所以如今连载中的《海贼王》,即“和之国”篇,就呈现出一种极为奇妙、却也拧巴的状态:创作欲望与创作能力这二者的距离越拉越远。我们能感受到尾田对于非重要角色的重视程度愈加偏执,几乎每一话都有大量次要人物的描写,务必让其丰满。  

也就是说,即便是在今天,尾田如今的创作欲望依旧处于十分高涨的状态,这点让人不得不敬佩。可是另一方面,因为世界运转的规律不可逆,尾田受限于身体,其创作能力,这里单指物理层面,有着不可控的衰退迹象。这的确令人唏嘘。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某种“物极必反”的规律。像《海贼王》《名侦探柯南》这样的超长连载如今只有为数不多的作者还在坚持,而《鬼灭之刃》等见好就收的“长篇”,如今成为了时代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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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之刃》

新时代的调整

《火影忍者》《海贼王》《死神》这三大“民工漫”一个非常不好的影响是,它们改变了观众们对于“长篇漫画”的认知。10~15 卷以上的篇幅在以往都算是长篇漫画了,但是现如今不出个 20 卷开外都不好意思叫自己是长篇。

但时代是在变化着的。当短平快的节奏愈发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当超长篇的创作一次又一次磨练着创作者和读者的心智、体力,当漫改动画的“精品化”让越来越多的作品选择如美剧一般分季制作、而非是动辄几百集不间断播出的国民动画形式,这一切就可以预见了——  

超长篇注定不会成为当下时代的主流,见好就收的“传统”长篇漫画如今开启了自己的时代。 

《鬼灭之刃》的爆火实际上就是这一个趋势的表现。TV 动画和剧场版播出的时候,漫画就已经处在尾声阶段,但这丝毫阻止不了作品的火爆。如今作品完结,但依旧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市场号召力。  

更重要的是,《鬼灭之刃》更像是一个编辑式的产物,是以编辑为主导,或者说以市场导向的漫画作品。由此可见作品在市场风向、观众审美的拿捏上极为出色,《JUMP》能取得今天这样的地位也不是偶然。当然我不否认作品的作者性,作品各方面的质量都是顶尖水准。  

此前的《暗杀教室》,已经完结的《电锯人》,如今的《咒术回战》,无一例外都是长篇漫画,纵使《咒术》的销量因为动画效应一次又一次刷新,但《咒术》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它也是一款长篇作品,而非“超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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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术回战》也有着爆炸级的单行本销量

现如今,荒木飞吕彦、久保带人等如今已经“上岸”的作者,也不再为了连载机会而奔波,所以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控故事的节奏。而新人们依旧会为了连载的机会而努力着。这样有选择的市场,也是我们读者愿意看到的景象。  

身处连载之中的作者或许很难挥一挥手,潇洒地宣告自己的作品即将按照自己的心意完结。包含着腰斩、顺位的连载制度,肯定还是一把双刃剑,文中提到的种种弊端,也将会在未来的时间里继续存在。但对于日本读者而言,也类似于国内的网文读者,这个制度能让读者参与到作品的决策中去、影响作者的判断,本身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  

只是在这个不少知名大长篇栽在结局的时候,我们也不禁会想到那些平顺完结的作品:  

《幽游白书》最后一页的静物描绘依旧让我们意犹未尽、回味悠扬;《灌篮高手》失败的结局让我们找到青春的热血与苦涩;《排球少年》最后的全明星赛和所有人的“结局”,让我们感受到人生的可能性。但令人遗憾的是,《排球少年》完结的时间原本是应该与东京奥运会男排比赛的第一天同步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可这也恰恰与作品中没有继续走职业道路的男高中生们的人生选择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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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游白书》回味悠长的结局  

读者们评价这些结局,连载漫画还要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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