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连一座购物中心的梦露雕像被拆除。西安华清池的半裸杨贵妃雕像被投诉。今夕是2026。
梦露被拆,有人为此欢呼,世上又一个梦露分身结束了她被凝视的一生。杨贵妃被投诉,有人痛心疾首,时代怎么又倒退了呢。
都可以理解。理解容易,达成共识比较难。
一些女性主义者认为,玛丽莲·梦露是女性,那个雕像的欲望符号过于强烈,拆除这种符号是觉醒,是进步。杨贵妃也是女的,也该拆。大卫像是男的,该不该拆?
投诉杨贵妃雕像的人,可能并不是女性主义者。他们只是觉得脏,光天化日不穿衣服,成何体统。好些男女游客,老是和杨贵妃合影,还动手动脚,哎呀呀太不要脸了,会带坏小孩子的。这些人,正宗保守派,道德那杆秤一向翘得高高的。
很奇妙,进步与保守不约而同,不谋而合,汇流到一起。一码无法归一码,一码与另一码混在了一起。
看来,机缘到了,达成共识也挺容易。2026也许是幸运之年。那些女性主义者,那些道德保守分子,是不是可以击掌庆贺一下?
有一点可以确定,弗朗西斯·福山说的历史终结,不会到来。人也总是,有这样的人,那样的人,并不是最后的末人。历史总是反复,循环,偶然,随机,紊乱。福山认定,纵有迂回曲折,历史也是朝着进步前行,直至终结。这太乐观了。连乐观这一点,也是反复。17世纪的理性主义者以为,只要借助形而上的洞见,就能找到终极答案。18世纪的经验主义者,认为社会领域和自然科学方法相通,可以建立一个巨大的和谐的系统。而福山的乐观,在20世纪的某个时刻,获得了最多的共鸣。
梦露裙摆被吹起的经典形象,出自电影《七年之痒》。导演是比利·怀尔德,他和梦露还合作了《热情如火》。怀尔德曾是和好莱坞电影审查斗智斗勇的急先锋,在梦露成为梦露的过程里,他功不可没。梦露1962年离世,美国那会处于热火朝天的左翼激进文化潮流。嬉皮士、摇滚乐、新电影,社会风气和文化尺度,迅速扩宽变大。前方啊,没有方向,暴力在电影中无处不在,美国电影深刻了一些年,深刻得不像话,人们倦了。《洛奇》登场,生逢其时,正能量好爽。到80年代,里根登台,新自由主义拉开帷幕。经济向右,文化收缩,好莱坞在它的左行轨道上,慢慢迎来了一系列政治正确。在六七十年代年轻过的爷爷奶奶们,看到今天的潮流,可能会纳闷、会惊呆:我们当年不喜欢穿衣服,你们今天穿衣服的讲究也太多了。
朴素一点看,这些进步与变迁,潮流风气,就像去地里干活,累了就歇会儿,猛干就可能会干垮,不过是社会肌体的自然反应。虚无看多了,就想要确定价值。暴力看多了,也想岁月静好。进一进,也会退一退。你进你的,他退他的,偶然也会双向奔赴,时光自有馈赠。
还是具体的事情,更有趣。怀尔德喜欢拍黑白片,拍《热情如火》时,梦露在现场看了第一天的样片,说:“我很失望,我以为这片子会是彩色的呢。我彩色的时候最好看。”怀尔德还动用了导演的忽悠技能,说他这是随便拍拍,是在测试。后来又扯理由骗梦露:“你知道,当我们把男人打扮成女人时,我们需要化更厚的妆、上更多粉,防止男人的皮肤在拍摄期间长出胡子来,所以我们必须用黑白胶片拍。”不过,早几年的《七年之痒》,是彩色片,也制造了那个经典画面。
很显然,梦露想让观众看到最好看的她。但她也曾说,她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色情怪物。问题是,那个雕像,属于“最好看的她”还是“色情怪物”?谁来替梦露给出答案?谁来界定?反正我不知道。
章泽天和刘嘉玲聊天,说没有人是完美的,只是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话。而在《热情如火》结尾,这就是一句经典台词。这话也可以衍生一些和稀泥的功能:没有雕像是完美的,没有观念是完美的……
浪费可耻。梦露与杨贵妃的雕像,都是找人设计,费时费工做出来的,拆了多浪费。等旧了,破损了,自然退役就行了嘛。#跨年电影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