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天热得人发昏,胃口也跟着萎靡下去,像霜打的叶子,耷拉着,提不起精神。睡也睡了,醒也醒了,可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分别,都是迷迷糊糊的。肠胃里空荡荡的,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丢了什么。
中午了,太阳正毒,忽然就起了兴致——去吃一块大肉吧。说“大肉”,其实是壮壮胆子。这个年纪的人了,这个天气,吃也只能是浅尝,点到为止。可嘴里实在是淡,淡得像鸟——这话是我从书上看来的,觉得妥帖得很。鸟是什么味道?没味。就是没味。嘴里没味到一定程度,就觉得该有点荤腥来安慰安慰这思想。
济南这个地方,把子肉是跑不掉的特色。这些年市场大潮一冲,满大街都是做把子肉的,个个打着刘关张的旗号,好像吃了这肉就能结义似的。宣传语也大同小异——“精选好肉”“秘制配方”“慢火细炖”,听着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真能炖出好味道的,少之又少。多数不过是应付口腹的买卖,吃完了连想都想不起来。
我去的这家,藏在老城去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了,倒是从门口飘出来的那缕酱香,先认了路。
进门就看见那口大铁锅,黑亮黑亮的,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正往锅里下肉呢——长条形的五花肉,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像是画上去的纹理。他说这肉得先焯水,焯到发白,捞出来用凉水激一下,皮才紧实。然后下锅炒糖色,冰糖炒到枣红色,把肉倒进去翻,每块肉都裹上那层红亮的汁,才加水,加酱油,加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还有几片干辣椒,不多,提个味就够了。
“火候这东西,”他拿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肉,“急不得。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最少两个钟头。炖到肉自己愿意分开,不用刀切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等着,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来的风都是热的。店里没什么人,就我一个食客,安安静静的。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大概是关公,面目已经模糊了。这倒好,不闹腾。
肉终于上来了。
一个粗陶碗,盛着一块肉,半个卤蛋,一块炸豆腐,还有一勺汤。肉是深枣红色的,油亮油亮的,像是上了一层釉。表皮微微皱起,泛着光,底下那层肥肉已经炖得半透明了,颤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要陷进去似的。瘦肉也不柴,纹路之间浸满了酱汁,丝丝缕缕的。
我夹了一小块,没敢贪多。
肉放进嘴里的那个瞬间,我几乎是闭着眼睛的。肥肉入口即化,不是那种腻的化,是温柔的,绵密的,像是一团暖雾散在舌头上。紧接着瘦肉的韧劲和酱香就上来了,咸中带甜,甜里有香,回味还带着一点点辣,不多,恰好把胃口唤醒。那种空荡荡的落,好像被这口肉一点一点地填上了。
卤蛋也入了味,蛋白染成茶色,蛋黄还是黄的,咬开来沙沙的。炸豆腐最会吸汤,一咬一包汁,小心烫。
我又吃了一小块,就放下了筷子。
够了。真够了。
这个年纪的人,吃什么东西都得有个分寸。不是不想多吃,是不能。浅尝辄止,这四字里头有道理——尝到了,就好了。把滋味留在嘴里,把念想留在下一次。
结账的时候,老板问了一句:“咋样?”
我说:“行。能再来的那种。”
他笑了,用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就行。”
出了门,太阳还是一样的毒,可嘴里不淡了。舌尖上还留着那股酱香的余韵,像是某个老熟人跟你说了一句体己话,不轻不重的,刚好熨帖。
胃口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被填饱的,是被哄好的。一块把子肉,就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