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第四届表演教育国际论坛在上海戏剧学院举行,导演徐峥在论坛上谈起了“AI短剧”“AI演员”话题,他说自己刷到了自己的AI换脸视频。他说,那段视频里面容是他的,声音也是他的,可“它”演得居然不错;他还感叹,有的活人表演可以“糟糕”过AI表演。大众新闻新浪科技
他给出的结论是,想不被AI取代,表演就需要灵魂。但先把这场“AI演得好”的奇观拆开:那条视频并非AI原创了表演,而是网友把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沈腾演的主角,换成了徐峥的脸和声音。被夸“演得不错”的,首先是真人的表演,AI只是给表演换了张脸。观察者网知乎
拆开奇观之后,问题才真正露出来。结合今年的产能数据、片场变化和接连开审的侵权官司,最容易被AI吞掉的真人表演集中在三类:被压成模板“情绪组件”的表演、把脸和声音本身当卖点的表演、照着稿子念的口播型表演。
被夸“演得不错”,恰恰说明表演是真人给的
这段AI换脸素材出自文牧野执导、沈腾主演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今年8月上映,此前“原定主演是徐峥”的话题就上过热搜。徐峥看后的原话是,发现“还演得不错”,而且“有些地方好像也很像自己”。换句话说,走位、节奏、分寸是沈腾现场完成的,AI做的只是把一张脸、一副嗓子精准复制过去——第一财经的概括更直接:如今AI已经能精准复刻每一条面部肌肉的运动轨迹。澎湃新闻北青娱见第一财经
第一类危险:把情绪演成“组件”的人
AI的产能早已压过真人。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2026年第一季度《微短剧创作指引》,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95%。另一侧,媒体报道称2026年一季度全国短剧开机量同比下跌约75%,除横店外,郑州、西安白鹿原等基地同样出现剧组减少、棚内空置的情况。中国文化报新华网
记者在郑州、宁波、西安等地走访时,多名从业者称本地真人剧组大幅缩减,演员劳务行情腰斩,重金打造的实景棚闲置。今年6月,中戏毕业、常年演“霸总”的短剧演员许鹏自述,从档期不断到无戏可拍,只用了一个月。青州广电微博
被替代的机制,北京日报的评论说得最清楚:部分制作方长期依赖标准化人脸模板批量产出,“将情节拆解为‘情绪组件’,将表演压缩为‘数据模板’”。新华网的评论进一步拆了这套公式:AI把“重生”“豪门”“霸总”等类型元素提炼出来,再按照“开头3秒勾住观众、6秒进入冲突、10秒点出悬念”的公式化节奏生产内容。所以,越贴近“教科书套路”——哭必挂泪、怒必瞪眼、每场戏都能剪成独立的“震惊”“心碎”表情包——的表演,越会被优先覆盖;AI的短板从来不是完成这些动作,而是没有过渡和层次。北京日报新华网
第二类危险:脸和声音本身就是素材
今年以来,红果短剧频频发生未经授权使用明星肖像事件,杨紫、易烊千玺、邓为、张婧仪的工作室先后就AI短剧“撞脸”发布维权声明。多部AI短剧与明星“撞脸”引发肖像权争议。知乎微博
11月,赵丽颖以AI换脸肖像权纠纷起诉红果,索赔81万元。被告包括红果短剧运营方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其全资股东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及自然人一名,案件11月10日下午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云法庭开庭。知乎微博
律师给出的核心标准是:公众能不能认出这个AI人像该明星。今年3月,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的一起AI换脸短剧肖像权纠纷案中,法院认定被诉片段并非偶发“撞脸”,而是使用原告肖像、通过深度合成技术生成的结果。澎湃新闻知乎
这类“被替代”和演技无关:脸和声音本身就是点击率、是投流素材。演员吴越发文称一觉醒来“被直播带货”,AI合成的“她”在网络上兜售重组胶原蛋白产品;更早之前,网红七海也被粉丝提醒,自己的脸被用在了一部流量很大的AI短剧里,安在反派头上。只要一个演员的价值主要由长相和辨识度构成、而不是由“这个人”构成,他的脸就可以被换脸融脸直接搬进别人的剧里——这不是AI替他演得更好,而是AI在无偿使用他攒下的脸。法治与消费知乎
第三类危险:只剩念稿动作的表演
宣传解说、电商话术、信息播报,是替代链条上更早发生的一段。在生产环节,生成式AI已经实现从分镜脚本到视听制作的全链路自动化,内容生产从松散的“剧组协作”转向高效的“流水线制造”。成本曲线也在同步下压:同样时长的微短剧,真人拍摄成本高达数十万元、演员费用占大头,AI制作仅需十多万元,演员成本几乎为零。新华网新华社
这里要说清适用条件:被替代的是“念得准”,不是“活得真”。当一段表演的核心价值只是把稿子里的信息平稳送达,它和一段数字人解说之间就没有壁垒;只有当观众要看的是“这个人此刻的反应”,口播才成立。
产能95%的另一面:观众还在给真人投票
替代压力是真的,但“演得好”并没有变成“卖得好”。真人剧上线量约为AI剧的1/50,总播放量却达到AI剧的25倍。另据广电方面披露的数据,上半年仅抖音端就上线22.19万部AI短剧,播放量破亿的只有1055部,占比不到0.5%。中国文化报微博
监管的态度同样明确。9月17日,广电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司长王小亮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面对AI微短剧的发展,态度很明确:真人剧是精品创作的主力,要大力扶持。11月5日,总局相关负责人重申:关于真人微短剧与AI微短剧的关系,态度十分明确——扶持真人剧,规范AI剧。人民文娱新华网
这位负责人还说了一句更接近本质的话:AI能生成画面,不能生成生活;能辅助创作,不能完全代替思考。财经网
算法算不出来的那部分
国家广电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在2026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上的判断是:AI可以算出观众的偏好,但很难算出观众的共鸣。新华社
徐峥的主张并不玄:他建议把“好的表演”的基准线调低,校正为“真实和自然”。在他看来,AI积累所有著名演员的表情乃至微表情后,甚至能给演技派大师的眼角“再增加那么一点湿润”;但对真人演员来说,有时候完全面无表情也是一种表情,甚至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感情,或许这就是人类拥有而AI还没有的灵魂——AI缺少的,正是这个算法算不出来的东西。知乎
回到标题的问题。最容易被替代的,不是笼统的“演得差的真人”——是把情绪压成模板的人,是让脸和声音替自己营业的人,是只剩念稿动作的人。12.2万部AI产能与25倍真人播放量之间的落差,就是当下市场给出的回答:AI挤掉的是表演里的水分和可复制的皮相;被替代的是没有“活人”的表演,不是握着“灵魂”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