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一场三个多小时的对话在物理学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张朝阳的物理课》请来的嘉宾是牛津大学荣休教授苏比尔·萨卡尔（Subir Sarkar）——在牛津待了37年，研究了一辈子粒子宇宙学、暗物质和暗能量。对话主题很直接：“暗物质、暗能量：真相还是幻象？”
这两天，"暗能量只是幻象？"这样的标题在网上流传。我把对话内容连同最近观测端的进展一起梳理了一遍，先说结论：质疑是真的，提质疑的人很有分量，但"幻象"远没有被证实——而且这件事的信息量，比标题大得多。
先搞清楚萨卡尔是谁
看到"暗能量是幻象"这种话，很容易脑补成某个民间高手在推翻标准模型博眼球。萨卡尔不是：他是主流宇宙学家，属于在体系内部盯着数据提问题的那类人。他自己也在对话里说，这只是团队对数据的一种解读，还要等独立观测来验证，原话值得引用：再优美的理论，最终也要由观测和数据决定生死。光明网这个态度，决定了这场对话值得认真看。
三分钟背景：暗能量到底靠什么成立
1998年，珀尔马特、里斯、施密特分别带领的两个团队通过观测Ia型超新星发现了怪事：这些爆炸比预期更暗——意味着宇宙不只在膨胀，而且在加速膨胀。这个发现拿到了201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Ia型超新星，是双星系统里的白矮星不断吸积伴星物质、逼近钱德拉塞卡极限（约1.4倍太阳质量）时发生的热核爆炸。因为"引爆点"几乎一致，它们的爆发亮度极其规律，成了宇宙测距的理想"标准烛光"：知道真实亮度，再对比看起来多暗，就能算出距离，进而反推宇宙的膨胀历史。
后来，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重子声学振荡、大尺度结构这三条互相独立的证据线，又都收敛到同一幅图景：宇宙总质能里，普通物质只占约5%，暗物质约27%，暗能量约68%。
这里有个理解整场争论的关键——真正"铁"的是"宇宙在加速膨胀"这个观测现象；"暗能量"是对这个现象的主流解释。现象和解释是两回事，萨卡尔质疑的是后者。
过去一年，超新星证据自己先打了一轮攻防战
在看萨卡尔的招数之前，先补一个很多人没注意到的最新进展：超新星证据本身刚刚经历了一轮攻防。
2025年11月，韩国延世大学团队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发文，声称重新分析Ia型超新星的亮度数据后发现，宇宙如今已经处于减速膨胀——"加速膨胀已停止"的说法一度撼动天文学界。万物杂志
半年后，2026年6月，南安普顿大学菲尔·怀斯曼领衔、两位诺奖得主亚当·里斯和布莱恩·施密特也在列的团队在同一期刊发文正式反驳：延世的误差来自把宿主星系年龄当成了爆炸恒星年龄，还漏掉了标准的宿主星系质量修正；重新校准之后，加速膨胀的证据依然稳健。这篇论文的标题很直白：《仍在加速》（Still accelerating）。万物杂志注意：这轮攻防争的是数据处理方法，"宇宙在加速"这个现象本身，没有人能推翻。这正是科学自我修正最典型的样子。而新的Ia型超新星样本还在不断冒出来——2025年7月，约5000万光年外的旋涡星系NGC 7331就亮起了一颗，编号SN 2025rbs，光跑了5000万年才到地球。未来几年，这样的样本会以百万计。
萨卡尔的两记重拳，打得更根本
他的第一拳打在超新星数据的方向性上：如果暗能量来自量子真空能，加速效应应该处处各向同性；但他们分析超新星数据后发现，观测到的加速方向竟然和银河系自己的运动方向相关——"加速"的一部分，可能只是我们局部运动带来的假象。
第二拳更根本：他的团队分析了150万个类星体的观测数据，即便扣除本动影响，物质分布依然不满足各向同性——这等于直接质疑标准宇宙学安身立命的宇宙学原理（大尺度上宇宙均匀且各向同性）。张朝阳在对话里也说，把只在太阳系检验过的广义相对论推广到整个宇宙，本身就是相当大胆的跨越。
再叠加多年僵持的"哈勃张力"——局部测量宇宙膨胀率约73，早期宇宙推演约67.4（单位km/s/Mpc），两个数字始终对不上——这三个问题构成了当前宇宙学的核心焦虑。今年6月，中国科协年会还专门办了场"暗能量与哈勃常数危机"专题论坛，80多位国内天文学和理论物理学者坐在一起讨论——可见这份焦虑是国际共通的。
但也别急着喊"推翻"，先看看主流这边的牌
主流学界没闲着。DESI（暗能量光谱仪）用4米口径望远镜给数千万个天体测红移、绘制宇宙三维图谱，它的合作组2024年发布首年数据，就暗示暗能量可能在演化；2025年4月，国家天文台赵公博团队领衔用新方法重新分析，把"暗能量状态方程随宇宙演化而变化"的显著性提到了4σ以上。光明网注意这个结论的方向：它说的是暗能量可能"会变"，动摇的是"宇宙常数永远不变"的假设，而不是"暗能量不存在"。而且4σ离粒子物理5σ的发现门槛还差一步。
工具端也在升级：今年7月《自然·天文》发表了CIGaRS数据分析框架，用机器学习对Ia型超新星做端到端建模，把暗能量参数约束精度提升约4倍。微博接下来鲁宾天文台的LSST巡天，预计会发现数以百万计的超新星。光明网这些工具，就是为数据洪流准备的。
萨卡尔在对话里用两个历史故事给当下局面做了注脚：天王星轨道异常，曾让人预言并真的找到了海王星——异常是真实的；水星轨道异常，也曾让人预言"祝融星"，结果那颗行星不存在，正确答案是广义相对论——需要修改的是理论。同一类异常有两种结局，谁对谁错，只能由观测裁决。
值得存一下：接下来几年的观察信号
"幻象派"和暗能量之争，终究要靠数据分胜负。几个值得盯着的窗口：
欧空局Euclid空间望远镜：2023年发射，正在给数十亿星系画图，专攻暗能量的演化历史；
鲁宾天文台：已经出光，LSST十年巡天将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监测超新星和大尺度结构；
DESI继续放数据："暗能量会变"的信号若持续增强，宇宙常数Λ的地位就真的悬了；
中国的巡天空间望远镜计划近期发射，核心科学目标之一就是暗能量本质与暗物质性质；国家天文台团队还在用4.2万亿暗物质粒子的"千衍"宇宙模拟给观测做对照。
判断风向的两个信号：如果超新星数据里的"方向性依赖"被其他独立样本复现，那是真正的分水岭；反过来，新数据依然是各向同性的，萨卡尔的解读自然退场。
最后，三个带得走的东西
一是谈资。对话里有个特别直观的细节：超新星爆发时，约99%的能量被中微子带走，我们肉眼能看到的不到1%。我们"看见"的宇宙，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宇宙。
二是给围观党的一句话结论：暗能量正在被质疑，但没有被推翻；标准模型正在被审视，但没有崩塌。想想延世大学"减速膨胀"的说法半年后就被诺奖得主团队反驳，就会对宇宙学的戏剧性标题多一点耐心——它们被检验的速度，比想象的快。
三是想看真正的科学争论长什么样，完整对话三个多小时，回放就在搜狐视频《张朝阳的物理课》。比起30秒切片，完整版能看到质疑是如何被表达、被限定边界、被交给未来的观测去裁决的。这比结论本身更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