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奇谭》第一季中以独特诡谲风格备受瞩目的《鹅鹅鹅》导演胡睿的新作,《耳中人》延续了其鲜明的艺术探索,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更为深入的表达。该片取材自《聊斋志异》同名短篇,但在改编中并未拘泥于原作警示沉迷虚妄的寓言,而是转向了一场关于自我认知与欲望和解的内心求索。
故事围绕一位春心萌动的秀才展开。他对隔墙大户家的小姐心生爱慕,却因身份悬殊和内心礼教的束缚而备受煎熬。在一次意外获得“只可助人,不可利己”的《如意天书》后,他违背训诫,化作蝴蝶偷窥小姐心事,结果遭致惩罚——耳朵里住进了一个小人。这个“耳中人”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促使他想尽办法试图将其驱除。

对于短片的主题,最核心的解读指向了自我与欲望的斗争。与许多观众初看时的感受不同,“耳中人”并非外部入侵的精怪,而是秀才自身被压抑的欲望和真实的另一面。导演胡睿在采访中也阐明,秀才作为读书人,平日里恪守礼教,努力维持着一个理想的自我人设,而“耳中人”正是他深埋心底、无法坦然面对的“红尘欲望”的具象化。这个耳中公子形象华丽,行为坦率,他会为了欣赏昙花一现的美景而深夜出动,其情感表达比压抑伪装的秀才本人更为真实、直接。因此,秀才与耳中人的对抗,本质上是其内心“超我”与“本我”的激烈交锋,是一场关于“我是谁”的身份诘问。
许多观众和评论者认为,整个故事是一场复杂的“梦中梦”。片中诸多细节为此提供了佐证:例如,贯穿全片的烛火般闪烁的光影效果,即使在白日场景中也依然存在,暗示着一切并非现实;秀才书房中的屏风诗句(如唐伯虎的“香雪一庭春梦短”)、笔筒上的《西厢记》图案、清雀的形象等现实元素,都在后续的离奇遭遇中反复出现和变形,构成了梦境的基本素材。这种将现实碎片在潜意识中重组成奇幻剧场的叙事手法,被一些观众比作大卫·林奇的电影《穆赫兰道》。在这种解读下,秀才经历的“醒而复醒”,不过是从一场梦境坠入另一场更深的梦境,其核心是他在潜意识中完成自我救赎与和解的心理补偿过程。

除了深刻的心理隐喻,《耳中人》在视听语言上的表现也极为出色。美术上,影片延续了《鹅鹅鹅》的水墨基调,但在“重墨轻色”的基础上,大胆加入了象征欲望的红、绿等色彩,创造出一种既典雅又诡异的独特中式美学。声音设计是本片的另一大亮点,制作团队精心打造了极具沉浸感的主观听感体验。片中大量运用了类似ASMR(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的效果,当秀才捂住或放开耳朵时,声音在主观与客观听感间切换,细致地放大了角色的惊恐与内心的纷乱。观众如果佩戴耳机观看,能更深切地体会到那种“心里毛毛的”中式诡谲氛围。

最终,当秀才在幻境深处发现所谓的“妖怪”黑影正是自己时,他所构建的道德世界轰然崩塌。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善恶对决故事,而是探讨了一个更为复杂的人性课题:欲望本身无关善恶,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它、如何与之自洽。秀才的悲剧在于他被“不可利己”的圣贤书所困,试图彻底消灭欲望,最终却迷失了自我。正如导演所言,创作的核心是希望探讨“与自己和解”,而作品完成后,并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无论是将其看作一场关于欲望与理智的内心搏斗,还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南柯一梦,《耳中人》都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广阔的解读空间,引发人们对自身内心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