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重庆古镇的最后时光,天设龚滩沉江底,人造乐园留世间
创作立场声明:这是2004年旅行记录的第14篇文章,流逝的长江上篇。
离开合江福宝之后,又一次进入了重庆。
在重庆市看到了老江北最后的样子,还乘坐了嘉陵江索道。当时就觉得重庆在空间和气质上都与香港很像,后来和一些香港人交流,他们也认同这种看法。
想想也很容易理解,香港和重庆都是位于山水之间的口岸,香港曾经是全中国的口岸,而重庆则是中国最大腹地巴蜀地区的最大口岸。
在川江和其众多支流的两岸,曾经有着众多大大小小的重庆或香港,可惜它们大多都泯灭在了世纪初的建设浪潮之中。
其中有一座尤其可惜,坐落在乌江岸边的它与三峡库区并无关系,而是因为另一座水坝,永沉江底。
它就是位于重庆酉阳的龚滩。
01
逆势而下的命运
在葬礼上,遗体告别出来,有人说:这不是她,像假的一样。
是的,当灵魂逝去,躯壳并不能代表那个人。
那么对于古镇,是否也有这样一个时刻,灵魂已经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只剩躯壳在人间了呢?
交通是围绕关键节点和主要路径展开的网络,对于巴蜀地区来说,两个总节点是成都和重庆。
龚滩则是接近末端的节点,涪陵是它们这一支的上级节点,让它们彼此密切相关的就是乌江水道。
涪陵又通过长江接入了重庆这一地区总节点。这样逐级总分,众多城、镇、村一起构筑了一张有生命的网络,重庆、涪陵、龚滩都是这张网滋养出的果实。
交通网不仅仅只有水路,陆路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崇山峻岭蜀道难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水路一直占据着统治地位。
即便从涪陵上水到龚滩行船需要两三个月,但这依然是地区运输的主要通道。
随着社会发展、科技进步、基建能力增强,陆路逐渐代替了水路。对于重庆和涪陵这类水路、陆路双重节点,这并没有太大影响。
但对于龚滩这类单纯的水路节点,交通的水陆之变,就是命运的逆转。这一类的城镇,在川江两岸或支流上数量众多。
不过它们退出历史舞台,或者说失去生命的时间并不久远,至今也不到二十年。
02
福祸相倚的重庆第一镇
虽然抗战后大多数川江场镇都度过了发展高峰,但国家物流大动脉的节点做不成,还能在区域经济、文化中心的位置上发挥余热。
可惜,这个位置并不属于龚滩。
龚滩虽然也是峡江古镇,但一直是纯粹的物流中心,受限于周边环境,并不曾发展为区域的经济中心。
事实上,龚滩镇整体处于四五十度的陡坡上,连发展用地都非常紧缺。很长一段时期内,这里仅有一条五里路的主街,直到上世纪中叶才在主街上方修筑了一条新街,作为行车的公路。
因此,龚滩在失去交通节点地位后,发展迅速地停滞了下来。
但也正因为如此,龚滩古镇才更多地保留了自己最辉煌时的样子,而不像其他川江场镇那般改变了模样。
正是因为龚滩的纯粹,它被重庆市政府评选为重庆第一古镇,也吸引了很多游客的到访。
那么此时的龚滩古镇失去了生命么?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必须先明确龚滩古镇到底是什么,它的生命力来自何方。
03
什么是龚滩?
现在很多媒体宣称龚滩古镇有1700年历史,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因为龚滩这个名字,也只有不到450年的历史。
明朝万历年间(1573年),因为一次巨大的山体滑坡,大量岩石阻塞了乌江河道,龚滩才横空出世。
龚字是当地土家族人的大姓,滩字则与北方的碛字相通,都是指乱石密布无法通航的河道。例如山陕交界处的碛口古镇,就是因为黄河麒麟碛的存在,才发展成为晋商重镇。
龚滩的出现,让乌江水道在此断绝,于是江边绝壁上发展出了龚滩镇,主要的功能就是搬货过滩。一部分越过龚滩继续装船前行,一部分转为陆运,由人背往湘西和黔东北。
船工、纤夫、商家、各种服务行业,汇聚于此。这就是龚滩成为区域交通中心的过程。
龚滩出现之前,此地也有人居住,但不过是乌江岸边的小村落而已,并无任何特别的经济价值。
就是在龚滩出现之后,江边小镇也默默无闻了很长时间。
04
小镇的繁盛
龚滩至今仍然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在古代就是典型的蛮夷之地。由于中央政府长期对蛮夷采取限制、围堵策略,因此商贸往来并不发达。
以食盐贸易为例,因为政府以盐治蛮和食盐专控的政策,虽然龚滩是区域的食盐运输中心,但兴旺发达是谈不上的。
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改土归流政策推行,大量汉族商人涌入龚滩所在的酉阳地区,龚滩终于迎来了大发展。
1885汉口开埠,长江两岸的资源有了通畅的销售渠道,重庆、自贡、陕西、江西商贩纷纷在龚滩设立店铺,收购以桐油为主的土特产,销往国外。
抗日战争爆发后,我们之前在自贡一文中提到过的川盐济楚,才让龚滩走上了“人生巅峰”。
有据可查的数据显示,龚滩一年转运食盐超过1400万公斤,从事粮食销售的商家过百。
政府还专门成立了运输食盐的东川陆运总队,总队一共六千余人,其中五千多人就负责从龚滩将食盐运送到湖南和贵州等地。
龚滩古镇的大部分建筑,就修建于清末民初和抗战时期。
其实不仅仅是龚滩,川江两岸绝大部分古镇的建筑最古也就到清朝早期。如果不明白为什么,查询一下湖广填四川就明白了。
由此,说龚滩古镇有1700年历史,显然混淆了城镇和有人迹的区别。
龚滩古镇的辉煌,随着抗战胜利转瞬即逝。
05
无可奈何花落去
抗战结束后的龚滩,大宗商品桐油运输量减少到高峰期的五分之一,粮食商家数量也降到三十左右,湖南食盐供应恢复为淮盐,东川陆运总队解散。
解放战争时期,恶性通胀导致贸易几乎完全停滞,依赖物流的龚滩饱受冲击,众多商家破产倒闭。解放后,虽然贸易秩序得到恢复,但倒闭的商家却再也没能恢复。
这里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龚滩的商贩大多为外乡来的汉人,在生意失败之后,往往会选择离开龚滩。
1959年到1966年,贵州(龚滩古镇与贵州隔江相对,贵州对乌江水道的依赖也更重一些)先后三次对龚滩进行了整治,江中礁石被炸掉,虽然航行条件依然很差,但货船已经可以通过卷扬机等外力帮助,直接通航。
龚滩的中转功能彻底被废,繁荣的根基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后来,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水运也逐渐式微,被公路网抛弃在角落的龚滩彻底沉寂了下来。
06
致命一击
龚滩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处乌江中的险滩,虽然经过多次疏浚,但在我到达龚滩的2004年,险滩还是在的。
清楚地记得,客船靠岸必须先冲滩,然后再顺流靠岸。也看到了冲滩的货轮,突突突半天,也没有移动几米的窘状。
这种人类为了克服自然障碍,不得不进行的程式化动作,现在看来很有一种仪式感。
其实整个龚滩古镇,从古镇布局到建筑形式,又何尝不是这种仪式的具象化呢?这里有很多东西,是必须在现场,在环境中才能体会的。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从2000年开始,龚滩逐渐在全国甚至海外都有了一些名气,吸引了众多游客不远千万里地前来体验。
如果一切如常地发展下去,龚滩再获辉煌也未可知。
毕竟这类空间与场景,在三峡大坝修筑以后,已经几乎绝迹了。
可惜,龚滩下游修筑水坝,2007年龚滩也沦为了库区,峡江激流、峭壁古镇的场景彻底消失了。
虽然,在下游迁建了一座新的龚滩古镇,但可以确定,老古镇被拆除干净的那一刻,历史上的那个龚滩,有着顽强生命力的龚滩就已经消失了。
为了“把有限的经费真正用到刀刃上,有助于古镇的保护和发展”,一批旧有建筑被舍弃了,一些已经消失的建筑被恢复了,并为了促进旅游做了适当的空间和道路优化。
最终古镇老街的长度缩短了超过一倍,原本凸出的江岸也变成了内凹。最最关键的,曾经的激流险滩也变成了一汪碧水,这哪里还是龚滩古镇?不过是一座假借龚滩之名的乐园罢了。
07
时代的见证
曾经的龚滩有上下码头,一条主街也是两座码头之间搬货的主通道。
由于地势狭窄,两旁建筑高大,因此主街部分路段非常阴暗。为了便于搬运货物,两旁店铺自发地挂出了檐灯,为挑夫照明。
受地势所限,主街两侧并不能始终有建筑,偶尔会出现临江一侧是开敞状态,甚至还有两侧都无房屋,只有一条石板路的路段。
这样,一条石板路就有了宽窄、曲直、藏露、上下的丰富变化,十分灵动。
上码头由于是货物转运的起止点,因此修筑有大量客栈为挑夫提供服务;下码头是卸货和停船的地方,因此客栈都是接待船夫和纤夫的。
另外下码头也是食盐转运的地方,因此集中了众多盐号和盐仓。
主街的中间部分就是商业和公共服务中心了,茶肆、商铺、娱乐设施、祠堂、寺庙都集中在这里。
以上这些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也才是真正的龚滩古镇。
08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虽然2004年我到达龚滩时,很多景象已经看不到了,但就像散了场的剧院,演员已谢幕,布景却还在,还能体味到几分过去的辉煌。
曾经写过一篇有关西楚霸王灵祠的文章,其中提到“项羽自刎的乌江不是有榨菜的乌江”。
因为很多人以为项羽自刎在流经涪陵和龚滩的这个乌江,毕竟高峡激流的乌江,要比平缓流淌的长江更像天堑一些。
两个乌江,不同时空的天堑,相同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一个见证了英雄的陨落,一个亲历了时代的落幕。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附行程路线图:
2004年时到龚滩并不容易,从重庆出发先要到涪陵,然后再转车去酉阳。
到酉阳时已经是半夜了,必须住一晚。第二天再坐车到龚滩。
离开龚滩时选择了乘船下行,但只能到修筑的大坝前。下船后转小巴到彭水,再坐大巴到涪陵。
返程比去程时间要短,也就是说即便是在2004年,龚滩到涪陵走水路仍然会比陆路快。
注:文中黑白照片本就是黑白底片拍摄,不是处理效果。
人生就是一场旅行,相逢就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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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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