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尽孝产品成了双11的新型保健品：掏钱前，先问问沙发上的那个人

奶奶端端正正站在刚做好的团年饭前，操着一口川味普通话，问脸上的AI眼镜：“我面前是什么。”眼镜情商拉满，夸了足足半分钟，报菜名一串接一串。奶奶听得高兴，末了认真道谢，还补了一句：“你也来我们家吃团年饭吧。”

这一幕来自每日人物最近的采访，眼镜是孙子买的。但故事还有后半段。新鲜劲儿过去，眼镜就搁置了，偶尔拿出来“表演个节目”。奶奶的评价，还没有以前送的羽绒马甲实用。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干这件事，保健品不买了，改给家里老人买AI。陪伴机器人、智能屏、下棋机器人、外骨骼，什么都有。时间点也巧，工信部、民政部、市场监管总局10月18日启动“孝老爱老购物季”，办到11月17日，正好盖住双11。

只是这个市场，我看完的感觉是，噱头比实质多。

最多的是陪伴机器人。一位专注养老赛道的投资人透了底，给语言模型套个毛绒玩具外壳，一台“陪伴机器人”就成了，门槛低到不懂AI的人也能做。这个品类里融到钱的，几乎都做婴童产品。投资人不看好老人陪伴，理由很实在，多数老人语音交互弱，词不达意，还带口音，现在的技术接不住。

吐槽也是现成的。有人买了能听懂方言的大模型智能屏，用起来总弹广告，老人容易误触，评价是五个字，太雷了用不了。还有人三年前买了小度智能屏，想升级台陪伴机器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感叹三年过去，技术还没什么发展。

最膈应的是这种路数。有一款机器人，语料库全是段子和短剧台词，第一印象有趣有梗，用久了发现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等你回过味来，试用期早过了，退不了货。

那有没有能用的？有，还挺出乎意料，但它不主打“陪伴”。

下棋机器人的核心用户，本来是6到14岁学棋的孩子，如今先成了老人的棋搭子。这品类最出名的是商汤旗下的元萝卜，标称1999元，象棋围棋五子棋都能下，机械臂自己落子。每日人物采访的一位80多岁的爷爷，腿脚不便，棋友凑不到一块儿，日常就是吃完饭下楼干坐着。机器人到手，他第一反应是“一个机器人能下明白象棋吗”，几盘下来心服口服，感叹AI确实更聪明。后来上了瘾，每天下午杀几盘，下得头痛，晚上精神得睡不着，家里只好改成隔天下一次。

这类东西能用，是因为不要求老人会聊天、会注册App，棋盘摆在面前，规则清清楚楚。老舅在这儿给你画条线。给老人买AI，干一件具体事的，多半靠谱；号称交心陪伴的，多半翻车。

再说最贵也最争议的，外骨骼机器人。

有位用户组了个专家评审团实测三款，结论两头。对轻度腿脚无力的老人确实能支撑，可坐下起立时，机器识别不了“起身意图”，有的产品助力方向偏差大，人想站起来，机器反而跟你对着干。穿戴也难，老人没法独立穿好，续航撑不住，迈出一半卡壳，退货率不低。但也有人真心感谢它，让很久出不了门的老人重新走到外面散步。

比技术更现实的关卡在人心里。有位女士的妈妈住6楼，膝关节积液，爬楼越来越费劲。她相中一款评价不错的外骨骼，七千元左右下了预定，妈妈坚决反对。嫌贵、担心安全都有一点，最在意的是别人的眼光。“要在腿上装这么个东西，别人还以为我残疾了。”订单最后取消了。

这类东西不是不能买，但一定去线下试，先问老人愿不愿意。三部门通知里正好提了，鼓励建可体验、可试用、可租赁的适老产品体验空间，这就是该用上的地方。

一圈看下来你可能想问，这市场怎么就这么不成熟？

看时间线就明白。2024年国办印发首个银发经济顶层文件，创业者涌进来，2025年研发，2026年刚量产，已经是最快的节奏，第一代产品来不及打磨。钱的流向更诚实，养老赛道融资最多的不是解决刚需的东西，是智能轮椅，因为它是家庭具身智能的入口，方便采集数据。北大教授胡泳照护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三年多，洗澡机器人、大小便机器人都试过，再也不想用第二次，既不智能，也不能适应老人的身体。养老真正的痛点失能照护，产品还大面积空白。

那双11到底该给爸妈买点什么？

一位卖过也装过养老智能设备的从业者写了篇长帖。有些话挺扎心，相当一部分设备装完后，成了“良心债的还款凭证”，子女发条朋友圈说爸妈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然后三个月不回一趟。但他也说了句公道话，安心是真实的需求，深夜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连打三个还是没人接，那种慌谁劝都压不住。分界线在设备替掉的是什么。替掉“你必须知道、又没办法知道”的那部分焦虑，这钱值；替掉你该打的那个电话、该回的那趟家，它有害。

他还有句提醒，监测设备不做诊断，能告诉你人还在动、夜里起来过三趟，不能告诉你这是不是病、要不要换药。监测和医疗之间隔着一整个医院，血压血糖用药，以医生的判断为准。

他给的办法比设备本身实用。先想清楚你担心的具体是哪件事。怕夜里出事没人知道，找能判断长时间无动静的设备；怕忘吃药，按天分格的药盒加手机提醒就够；怕走丢，上定位设备，前提是老人愿意戴；怕他一天说不上几句话，这件事任何设备都解决不了。买监测类，掏钱前问三句：报警之后谁接、多久响应、响应不了怎么办，答不上来的，先别买。然后先花那一百块，感应夜灯、防滑垫、浴室扶手、收起地上的电线，能挡掉的事比几千块的设备都多，还不用老人改习惯。

最容易漏的一步，是先问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从业者讲过一单，上门装设备，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全程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装完第三天，设备一直离线，过去一看，电源被拔了，插头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老人一个人住，能自己拍板的事本来就没剩几件，这是其中一件。

回到开头那位奶奶。每逢亲戚朋友来家里，她都要把AI眼镜拿出来表演一番，可炫耀的永远是同一句：“快看我大孙子给我买的这个。”

她炫的从来不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