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钱锺书,论学问与才情都没得说,对宋诗的精通可谓前无古人,可他那本《宋诗选注》其实非常糟糕,所选诗差不多就没一首能打的,在当代严重过誉了。所以,我最想说的是,要承认“大师”的厉害,但也无需毫无原则地崇拜,有些经典书更是要去魅的。我甚至都不大相信有人从头到尾看完一遍《宋诗选注》的,尽管它早已是大众都耳熟能详的学术名著。
与此有关的是,我以为钱先生的文化建树,起码有三样,是让今人过度吹捧的:一,《围城》作为小说,真的很一般,无非游戏文章,是他在极度郁闷的战乱岁月里排遣烦忧之作,压根当不得什么“经典”。真要说水准,《围城》也就比“家春秋”这类口水书更高点,更能经得起时间的洗礼,至少现在人还看得下去,正因为它是写着玩的,没什么“言志载道”的包袱,关注的只是普遍人性,又杂入大量插科打诨的段子与金句,反倒立得住,可这样的小说终究格调不高;
二,钱先生的学问,固然号称打通中西,但他最精湛的领域依然是“集部之学”,而集部中又尤其精通“诗学”,元以前的诗集他几乎都看完了,而他自己也作旧体诗,而且非常自负,愈老愈有点“诗第一、学问第二”的意思。可要实话实说,他的那些诗着实并不高明,不说远逊陈寅恪了,可能连吴宓都不及,在民国都算是二三流水准,《槐聚诗存》出版至今近30年,都很少人去引用,也未见有何名篇名句流播人口,就是证明。相比之下,陈寅恪《寒柳堂诗》始终都是“显学”,不说笺注者众了,援引率也极高。而依时人普遍看法,陈诗要放在宋明清,其实也就是三四流之间,即便搁在近世的“同光体”中也不算很出众,他爹陈三立才是高段位。可不管怎么说,有陈寅恪在前,钱锺书的诗是要被狠狠压一头的。
三,就是开头提及的《宋诗选注》问题。也就是说,《宋诗选注》的“注释”确实很精彩,也着实只有钱先生这等大手笔才能写就,可这本诗选总体来说,到底是失败的。因为诗选最重要的是“选”而非“注”,这理当是常识,好比婚礼主角是新娘,伴娘再漂亮也是配角,主次不可颠倒,可钱先生选的实在太差劲了,似乎专挑宋诗中的三四流,品味只怕还不如“大路货”的《宋诗鉴赏辞典》。我这个意见,此前似乎也从未有人敢说,可我觉得事实大抵如此。而且我觉得,钱先生生前坦言这书“选”的不够好,固然是实话,但他将责任完全推给那个时代,认为是自由度受限才如此“手高眼低”,不该选的选了,该选的不得已放弃了云云,我以为这个理由还是牵强的。道理很显然,自由度受限并非完全受限,即便“不得已”的部分有两三成,可终究还有七八成钱先生是能作主的,即完全能够依着自家眼光精选出200首左右“一流”作品的,可结果并非如此。我是比较认真翻过一遍《宋诗选注》的,我觉得所选几乎都很糟糕,导致我都曾怀疑起钱先生的品味来。
当然,以钱锺书先生的诗学造诣,质疑他的“品味”,那也是一种无知无畏,是不免偏激的。真要替他挽尊,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可能出在他的“趣味”与“性格”上。也就是说,钱先生对宋诗的欣赏,从来都偏好那种“瘦硬寡淡”的,所以才会说“八家”而论,曾巩的诗远比苏洵苏辙父子的诗好,又很推重张耒吕本中之类。说的不客气点,钱先生似乎尤喜那种“干巴巴”的诗,这种趣味不仅与我们这些普通大众不是一路,与同行中的翘楚诸如钱仲联程千帆们也不是一路,所以他们对《宋诗选注》其实也颇有微词。总体而言,我觉得《宋诗选注》选诗特别乏味,水准不高,就是注解出彩,但终究是喧宾夺主本末倒置,价值也就随之大打折扣了。后来杂文家舒展为他编“论学文选”,特意将那些注解摘出,不是别有深意就是歪打正着了。实际上,不仅《宋诗选注》,身后出来的那本《钱锺书选唐诗》也很难说是多高明的。
我想,倘若真正平实又公正而论,在“诗学”这一块,钱先生真正厉害的,是对具体诗作的点评,比如那部《容安馆札记》,委实玄圃积玉字字珠玑,但他真并不擅长“选诗”。总结其原因,一个是他趣味很怪癖,上面已说;二是他性格喜欢逆反,即喜欢对着干,生平恃才傲物惯了,反正大家都觉得好的诗,他就偏不选入,尽找冷门显示刁钻与能力,以这样的心理选诗,如何会好呢?妄揣钱先生性格,他就是希望借此展现“没有人比我更懂宋诗”的高姿态的,想想其实也挺有乐子的。所以,我总觉得对于《宋诗选注》这本书,今人过分高评了,理应去魅,完全不必迷信,只会唯唯诺诺,实际真要去看又完全看不下来。《宋诗选注》的问题,一言以蔽之,就是太欠客观,用流行话来说就是“私货”特多的一本书。要我看,这是一部奇书,但难说经典。
是的,从更高层面看,我辈无知之徒,断无资格与能力去评判钱先生,毕竟他的段位太高了,似乎就该三缄其口。但文艺评论应该是开放的,不是私家营地,更不是请客吃饭,得“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没人情”,这本是钱先生爱引用的话。从这一点看,我当然也是有发言权的。对不对另说,有无道理您也可留言赐教。
图:高深学术能“下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