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新人# 遍访东京热土，苦觅执刀大夫——岛国寻医记

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关注当下流行，两个月前我开始重新认真阅读每一篇原创，在感叹大把名不副实的精华贴的同时，也算是获益良多。两周前，我看到一篇同乡关于半月板手术的纪实，无巧不成书，我也刚刚在岛国做了相同的手术，异国的经历或许也值得写下来。

已经忘记什么时候注册的SMZDM，大概是在2012年吧，那时还在国内，现在转眼就要在异国奔四了，人生的另一波高潮——所谓“狗日的中年”悄悄的来了，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同时身体也频频示威，2017年4月，我躺上了岛国的手术台。

自2014年1月来岛国后，几十年不多见的医生成了比大宝还要亲的小伙伴，各种专门的诊所光顾了周全，规模各异的医院也都一睹了风采。至今各家诊所和医院的就诊卡应该已经可以凑齐了一副扑克牌。从异常不习惯岛国的医疗体系，到现在虽然听不懂日语但已经能驾轻就熟知道下一步流程，我一直以先驱者的姿态体验着异国的风土人情，“等待”成为我对这个体系的总结。曾经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一篇名为“乐极生悲美帝医院游，对比中美的医疗状况”的文章，表示不能同意更多，我这四年的就医感受就是：论高效且高性价比的医到病除，我只服天朝。抛开“细致入微全面周到的微笑服务”，琐碎至低效、谨慎至无担当的就医大环境真的值得另起一文诟病一番。

日本所遵循的西方医疗体系，简言之是有病先在小诊所就医，诊所无能为力的再以介绍信的方式去大医院，到了大医院后又是从头开始，其过程之漫长，不可描述，简单的划价缴费等手续等上个把小时那也是非常常见的。而且至今我所遇到的大医院都执行着没有介绍信坚决不能就诊的原则，抛开好坏对错，也不做中日医疗的对比，值不值我想也是见仁见智吧。

从初中开始我就喜欢打篮球，初中体育老师用很具有意味的方言形容我“篮球是交关相信啦”。期间经历了无数次崴脚，左右脚各有一次比较严重的伤病，分别不能下地行走长达一个月，夸张的更有在北京被打开脸缝针，在美帝崴脚上飞机回国。而一度85kg的体重与之我171的身高对膝盖的伤害不可小觑。反而是人到中年，活得更讲究了，体重也逐步控制了下来，65kg让我看到了“超越梦想，一起飞”的希望，卯足了劲儿上蹿下跳可劲儿造，在这个动的很业余，伤的很专业的阶段，我的半月板撕裂了。

2016年5月在一次“激烈”的中年篮球赛后，我明显感觉到左腿腘窝（膝盖后侧）、小腿和大腿至膝盖连接处极度紧绷，坐后起身或者拉伸都会超乎想象的感受到紧致的肌肤。虽然猜想是腘窝囊肿，但彼时恰逢回国，于是在家乡的医院做了磁共振，但因为赶时间，只是托人拿了造影出了报告未曾就医。报告中也只提及有积液，外侧前角有1-2级损伤，无它。考虑到长期在岛国生活，而且岛国技术领先行事细致的言论铺天盖地，父老乡亲一再劝我就在这个医疗体系里将就下吧，于是我决定再一次深切体验这异国的文化。回到日本后，我抓紧时间再次就医，但所遇医生行事草率，甚至都没有提再做磁共振检查的事，便草草让我回家做拉伸打发了事。

国内的磁共振报告

在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我停止了一切运动，只做拉伸和泡沫滚轴，但是效果很不明显。而且大腿肌肉出现极度不适。一个月后我开始尝试恢复慢跑，感觉下肢不稳，遂，2公里后卒。倒是每次小强度的篮球后，能让这种紧绷的感觉减轻十几个小时，加上一帮中年抠脚大汉的怂恿，于是又断断续续运动了两三个月，期间两次就医均被打发……。直到2016年8月底，我的左腿紧绷感彻底消失，右腿却开始出现相似的症状，稍轻，却一致，遂，彻底卒。

在这几个月中，我的双腿的感觉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坐立不安，无论坐还是立都能感觉到大腿肌肉极度不适和腘窝紧绷，虽然个中痛楚无以言表，但由于症状类似肌肉筋络挫伤，于是按照规定动作修养，期间尝试各种坊间疗法均以失败告终。

长达半年的自我恢复的等待和期盼落空后，2016年12月初，我鼓起勇气再次将就医提上了日程，并成功觅得一家号称附加约翰霍普金斯学院战斗力加成的诊所，近两个月后终于在此确诊左腿半月板前角撕裂。（不要怀疑两个月……今日就诊，预约下周做磁共振，下下周拿片确诊，之后又做了右腿，于是一月已余大半。）与此同时，我也托人得到中国国内医生的确认，半月板的确撕裂了，回复“早做手术早日脱离痛苦”。在春风似剪刀的季节里，我满怀着希望正打算和医生讨论下一步手术事宜，但却被告知这家诊所不具备手术资格，他会介绍我去一家大医院进行治疗，我想我当时的状态绝不是不知所措可以形容，心情的过山车就这样上上下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停在了B1。接着医生开始询问我想去哪家大医院挨刀，他建议去一家规模稍小的医院，在他看来对于这样的手术，所有医院的医疗水平都差不多，而规模稍小的这家医院比起最好的庆应私塾附属医院（日本的北医三院）排队等候手术的时间会短不少，在这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时间更容易金钱化，而我对于无休止的等待真的是深恶痛绝，于是我决定去那家规模稍小的医院，事实证明这一步未必明智。

规模稍小的这家大医院（姑且称为大医院a），论体量只能在国内二线城市算3流水平，无论是硬件还是机制都显得锈迹斑斑，这与我思维中对大医院定义还是有所偏差的。经过两周的预约，我终于迎来了和新医生见面的机会，好似80年代村头约会让人期待许久。然而见面不如闻名，医生却像00后相亲一般表现的很随机。他不但对之前“两国”会诊结论存有异议，而且对着高亮的半月板造影坚持无需手术，只需对膝关节直接注射透明质酸就可以治疗。此时我的耳畔回响着3岁的儿子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但又无法改变时说的话“爸爸，已经来不及了是哇？”，脑海里却是我看着他一脸认真后悔时掩面而笑的复杂表情。事已至此，以我对岛国医疗体系的了解，重新再来的时间成本不会是我所期望的，我决定伺机再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经过近一个半月每两周一次的注射后，我提出能否再做一次磁共振，医生爽快的答应了，我却莫名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次周，看着新的磁共振造影，医生主动提到了手术并且告知了大概流程，我左思右想：对不起，我需要换一家医院。可能我不想被再次随机了，我需要一位更靠谱的医生。医生倒也不敢耽误，满口答应“你下周来，我给你开介绍信”。为什么要下周？带着疑问和无心无力刨根究底的心情，我又挨过了一周，如愿拿到了介绍信，忧心忡忡又满怀希望的预约了大医院A。

大医院A看上去明显比大医院a来的大写了很多，无论规模还是设施都让人觉得焕然一新，再加上这是一所医大附属医院，郁郁葱葱的大学校园和朝气蓬勃的学生们都让人心情好了不少。虽然医院9点才开始对外营业，但一早8点半我便兴匆匆的赶了过来，这一等又是两个小时，近中午11点的时候，我如愿见到了心心念的医生，三月初的这一次见面，我终于遂愿了。医生和我年纪相仿，英语流利，思路清楚，一来二去便把病情和手术流程交代了明白，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选择哪一天挨刀，答：最早四月初。好！那我便继续等待。

另择一日，我去医院办理了入院前的手续，虽然繁琐倒真的是细致入微，除了个人信息、家属信息、个人病例、过敏禁忌、保密信息及日常药物等常规套路以外，家庭设施配备、有无无障碍通道等也都一应考虑周全。填全了表格，明白了流程，选择了病房，检查了日常药物，半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为了更好的未来，时间或许就应该被这样浪费吧。术前一周，我又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做了术前检查，包括膝关节功能检查，X光照射，验血等一系列流程。终于，入院的日子来了。

入院手续

伴着漫天飞舞的樱花，我拖着生活用品和衣物来到了住院病区，从早上10点开始办理入院手续，到一位接一位护士过来介绍份内流程，再到带领“参观”住院病房，熟悉各项设施，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期间一位药剂师再一次仔细地检查了我的日常药物，表示完全没有问题后，却一把全部没收，询问告知：她会按照我告诉她的服药剂量和时间，按时按量地向我供药。大写的问号豁然提到了眼前，可能是担心我接受不了术后状况，畏术自杀吧。就这样带着疑问我又迎来了另一位护士替我测量大腿尺寸准备护膝，显然我的大腿没有长好，尺寸让护士很为难，于是第二位护士一起围了上来，四手一定比双拳来的准了很多，无奈我的尺寸真的没有长好，第三位护士就这样被请了过来，最后通过三人小组讨论研究决定，我该用M号的护具，我赶紧在医院的“小卖部”购买了护具，顺手也带上了一次性内裤和褥垫。随后我又如约再一次见到了复健师，几番寒暄后他第一时间交代了术后复健的关键动作和姿势，并相约术后第二天病房见。令人感到庆幸的是，无论医生还是护士，无论语言能力如何，全程都努力用英语跟我交流，而且没有出现重大偏差，不少护士更是随身携带电子词典逐字翻译，确保每个信息都传导到位。

术后的护膝

傍晚，根据预约的时间和护士的要求，我愉快地体验了医院的浴室，并兴高采烈地体会了一把女生刮腿毛的感受，半小时后，一条修长白嫩的大腿令我自己也诧异了一番。正当我准备预约第二天一早的浴室时，我被告知我会被更早就送上手术台，我的心情也稍稍紧张起来，手术越来越近了。回到病房，两位素未谋面的医生自我介绍后，再一次将我带去做了术前检查，可能是由于教学医院的关系，两位医生再一次检查了我的膝关节功能，而且又用上了各式新的道具，好一阵体验，倒是他们的英语水平令我震惊不小，几乎所遇的医生都能交流自如。

术前

对于一日三餐，医院执行的是日式风格，少量，少油，多品种，让人吃着吃着就饱了，但是转眼又觉得什么也没吃，岛国套餐的风采就在于此。当然如果你愿意在餐馆不计成本敞开了吃，那么到哪一个国家那都能吃的倍儿饱。饭后，匆匆忙中另一波三人成行的医生来到了我的病床前，一位医生专业又专一地反复确认了我哪一条腿需要手术，然后在我的左脚背上画上了一个圈。这条腿就像盖了章的猪蹄，明天一定会被认准了宰割，而第一次准备手术的我脑中却回响起了那一首董文华的《春天的故事》“2017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医生在我的左脚边画了一个圈”。探望截止时间很快就到了，全天从下午1点至晚上8点的探视时间和9点熄灯的作息，极大程度的保证了病人的寂寞值，也让护士几乎每半小时一次的出现不那么招人烦。这一天我一共接触了5位护士，5位医生和1位药剂师外加1位复健师，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在我这个根正苗红的共产主义接班人身上倾注了令我难以想象的人力。

入夜，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四个“待宰的羔羊”。我选择的病房为四人间，中间用小壁橱做田字型隔开，这是所有房型中第二经济的选择，费用比免费的经济房多花约400人民币每间夜，与之相比每位病人多了独立的小壁橱，却少了用帘子相隔的神秘感。但与最贵近5000人民币每间夜的单人套房相比，我赚的就是金钱。夜深，好戏上场了。

四人间

小壁橱

我很确定告诉过药剂师每晚我的入睡时间大约为11点，起先我也不明白这个信息有何用，直到晚上9点熄灯后护士拉开了我的“床帘”递上了我的助眠药，我才恍然大悟，虽然这位护士没有严格执行11点入睡的差异化顾客需求，但是每隔15分钟就来检查一次我有没有服药的上门服务，实在令人不堪其烦，当她第三次光顾的时候我主动将药放到了枕下，而她终于释然地拿走了空盒，半躬着身子道了晚安。看着切得整整齐齐的1/4药粒和收药发药的逻辑，大写的服字油然而生。听着隆隆的电车声，数着一节节车厢，时针终于指过的12点，电车慢慢少了起来，我也安心入睡了，丝毫没有担心。

第二天一早6点，我便起床洗脸刷牙上厕所，因为护士之前就告知术后24小时内我将不能挪动，术前12小时禁食，3小时禁水。终于，早上8点半我准时迎来了引导护士，没有亲属告别，没有远赴沙场的豪迈，更没有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的感慨，有的却是眼前这一切居然一点都不隆重的遗憾，我就这样怀着与电影剧情设定截然不同心情的走过了护士站，走过了消毒区，走过了手术室的大门。而更遗憾的是家属被告知只能在病房或病区休息室等待，这让我一直心心念的“家属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盼着医生出现并告知：手术很成功”的画面不得实现。

病区休息室

上午九点，做了严格的术前身份确认后，我径直躺上了手术台，无影灯、关节镜视频井然有序地调试着，生理盐水、手术工具也都准备了齐全，医生们三三两两的做了消毒走了进来，倒是主治医生带上口罩后与平时判若两人，如不是医生们挨个自我介绍，着实很难相认。昨晚见过面的一位医生简单介绍了下流程，便开始帮我麻醉，殊不知这是整个手术过程中最痛苦的环节，两次弓背脊椎注射后，我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倒不是感觉有多痛，而是十二万分的担心由此造成半身不遂心情释然了。当然，接下来的几小时内，我的下半身或者说下半生就这样交代了给他们。

四位医生的脸一下子就被挡在我胸口的白布遮住了，其中一位护士安抚了我的情绪后又很快把我全身扒了个精光，本来已经被安抚的心情突然又此起彼伏，虽然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但我还是故作正定的向护士要了暖身的冲气囊，以此掩盖此时此刻我复杂的心情。挂上了生理盐水，插上了生命体征监测器，确认了我从胸口以下已无知觉，一位护士便离开了，剩下四位医生和另一位护士陪着我无尽的等待，我傻傻的看着心跳从60变成了55，又从58变成了65，正想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刀时，显示器上豁然已经是膝关节内部组织了，这与岛国人民事前确认事后告知的风格太大相径庭，让我一时间很难接受。看着监视器上的膝关节软组织和偶尔流过的一片血丝，听着时而响起的吸引器和护士温文尔雅的嘘寒问暖，时间倒是过得很快，一转眼第5大袋生理盐水已经挂了上去，也不知道是第几桶储液瓶被搬了过来。在潺潺的吸液声中手术就这样愉快的结束了，期间除了医生试图敲入两枚“桩”固定半月板外我毫无知觉，随着四位医生为我绑上了护膝，穿上了纸尿裤，将我抬上了病床，手术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

术后

躺出了手术室，主治医生告诉我“他已经尽力了”，但同时又闪现出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的神色，让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摆表情，按照电影剧情和台词设定，听到这句话此时家属应该是奔溃的。接着他认真告知：打开后发现是外侧半月板中部L型撕裂，并伴有软骨损伤，但已经全部修复了。这时我抬头看了下时间，挂钟一定是坏了，居然显示为1点半，然而直到感谢了所有医生，护士把我推回病房后，我才知道错怪了认真工作的挂钟，原计划两个半小时的手术持续了四个半小时。

马不停蹄，当班护士第一时间说明了术后注意事项，并让我密切注意下肢知觉，一旦恢复便开始踝关节自主拉伸，一旦麻木便让我按铃呼叫她们，幸好一切如常。而每次例检她们都会询问是否需要止疼药，而每次残忍拒绝都能赢来她们一阵叫好。傍晚，主治医生再一次来到了病房，前因后果地介绍了整个过程，答疑解惑，并相约两周后复诊。终于，第一口伙食来了，虽然依旧清汤寡水，但显得格外美味，断食才是让人懂得粒粒皆辛苦的唯一捷径，风卷残云了盘中餐后，我便早早休息了。

术后的第一个晚上让人出乎意料的难熬，麻醉后背部和腰部肌肉的不适以及不能动弹的身体，加之我本身的睡眠问题，这一晚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煎熬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幸福总是来的让人毫无防备，早餐后三位护士一起走了过来，一阵窃窃私语，最后其中一位告诉我她们会帮我擦一下身体，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纸尿裤已经被退去了大半，三下五除二她们已经再一次把我扒了个精光替我擦上了，然后还替我换上了自己的内衣裤，毕恭毕敬地拉上了床帘告辞，丢下一个小鹿乱撞的我凌乱地瘫在病床上。幸好此时复建师及时出现，让我缓过神来，他询问了术后状态后要求我开始持续做股四头肌收缩，并告知次日出院后开始髌骨按摩和膝关节曲张练习。

第三天，出院的日子终于来了，我起了个大早在床上完成了洗漱和早餐后默默地等待着被释放的时刻。一位护士匆匆地跑过了告诉我需要等一等，医生要稍后才能过来，终于在中午时分，我盼来了之前复检的两位医生，他们仔细地拆开了包扎，检查确认伤口没有感染后愉快告诉我可以出院了。下午1点，我拄着双拐挪出了病房，临走前护士告知由于是周六，只有急诊的收费正常工作，而我的住院和手术费用不在急诊之列，无法当天缴纳，让我下次复查的时候一并支付，于是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没有付一分钱走出了住院大楼。

至此，我的岛国手术记终于圆满结束，虽然离完全康复还路漫漫其修远，但经过至今七周的恢复和复健后，我已经能够正常行走，历时近一年的半月板撕裂终于修复了。

术后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