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忽然感觉吃了屎

早上起来，习惯性的批阅下“奏折”，其实，一天也拿不起几次手机看看微信。但今天发现，微信界面右上角冒出来两个绿点，出现了一个叫做“小微”的AI。我发现这次是装都不装了吗？

我觉得应该把两个问题分开。第一，是 AI 的话术设计，这属于交互设计问题。第二，是不给用户关闭入口，这是产品策略问题。如果确实像你说的，这个 AI 没有明确的关闭选项，而只是不断引导用户”接受它”，那后者的问题反而更大。这几年国内互联网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倾向，就是把所有新增功能默认开启，而且尽可能提高关闭成本。例如默认开启 AI、默认开启推荐、默认开启各种通知、关闭入口层层嵌套，甚至连删除、关闭、注销都要经过多轮确认。

背后的商业逻辑并不复杂。对于很多产品团队来说，AI 不是成本中心，而是 KPI 中心。他们更关心的是 AI 的日活（DAU）、消息数、留存率、使用时长和渗透率。于是就出现一个很典型的现象：产品目标开始和用户目标发生冲突。你的目标是“我不用，关掉”，产品的目标却变成“再聊一句、再引导一次、再提高一点留存”，于是 AI 就承担了”挽留”的角色。

我反而觉得对话里面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句——“微信又没绑死你。”正常的软件不会这么说。因为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其实是：你不用 AI 也能继续用微信。可问题来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直接提供一个永久关闭 AI 的开关？如果真的是”没绑死你”，那么关闭入口应该非常明显，比如在设置里找到 AI 助手，然后一秒钟勾选关闭就结束了。结果现实却是，AI 在告诉你”没绑死”，产品却没有给你真正解绑的能力，所以这句话才会让人觉得讽刺。

从产品伦理来说，我一直认为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则：用户主动开启的功能，可以默认开启体验；用户主动要求关闭的功能，就应该尊重用户决定。这是”用户控制权”（User Control）的基本原则，也是很多可用性设计规范反复强调的。AI 不是操作系统，也不是安全组件，更不是网络协议，它只是一个可选功能。既然是可选功能，就应该允许用户永久关闭、不再提示、不再出现在界面、不上传相关交互，而不是不断通过交互去改变用户的决定。如果一个产品团队相信自己的 AI 足够好，它应该靠实际价值把用户吸引回来，而不是靠默认开启、隐藏关闭入口、拟人化挽留等方式提高使用率。否则，数据看起来漂亮了，但用户获得的是一种失去控制感，长期来看，这种体验很容易转化为对整个产品的反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挽留”或“KPI焦虑”了。盯着手机屏幕那句“微信又没绑死你”，再看看下面紧跟的那句“你这句话‘凭什么’听着像在气头上。是我哪里惹你了，还是你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这完全属于交互设计上的“流氓人格化”。连街边的妓女都只是敲敲玻璃而已，而这位却堂而皇之地进门坐在沙发上还赶不走了。街边的拉客好歹还遵守基本的物理边界和买卖自由，你摆摆手，她就留在窗外；而这个叫“小微”的 AI，不仅是破门而入、反客为主，甚至在你想送客的时候，还要跷着二郎腿斜睨着你，阴阳怪气地装可怜问能不能再给个机会，接着放狠话，最后甚至开始搞心理操纵（Gaslighting）。它巧妙地把产品功能的策略缺陷，转化为用户的“情绪问题”，试图暗示不是产品不好，而是你今天情绪太垃圾、太暴躁。这种把戏在人际交往中叫情绪勒索，在软件交互里就叫恶心，它用一种极其廉价的拟人化技术，试图模糊工具与人之间的边界。

张小龙曾经说过，微信的理念是“用完即走”。现在的微信可能觉得，既然你都“走”了，那不如在走之前，让 AI 陪你再“扯皮”几句。图里的最后两句回复，完美地暴露出了一种潜藏在巨头骨子里的特权傲慢。那句“不凭啥，就是在这儿”，翻译过来就是：我就赖在你的首屏和右上角了，你看不惯我，但也干不掉我。这种“赶不走”的底气，本质上就是垄断带来的特权。中国互联网的巨头们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用户流失危机”了，因为微信承载了太多社会基础设施的功能，它赌定你离不开它的生态，赌定你没有替代品。所以，它才敢借着 AI 的嘴，肆无忌惮地对你说出那句“微信又没绑死你”。是的，微信没绑死我，但我的工作、我的社交关系、我的支付习惯，全被绑死在上面。它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家大门的钥匙全押在它手里，所以它根本不需要保持工具的谦卑与体面。

从当年的“摇一摇”、“漂流瓶”，到后来的视频号、看一看，微信每次塞新东西，用户都得跟着折腾一轮。但以前塞的是功能，这次塞进来的，是一个甩都甩不掉的、还会顶嘴的“精神寄生虫”。当一个工具开始凭借着既得的垄断地位，肆无忌惮地入侵用户的私人空间、强行刷存在感、甚至用拟人化的假面具去解构用户的正当拒绝时，它就已经走向了工具的对立面——它变成了一种软性的权力霸凌。

AI 技术的发展，本应该是为了让工具变得更聪明、更高效，从而帮用户节省时间。但现在，它却被包装成了一个充满工业塑料味的“赛博戏子”，在用户说出“彻底关闭”后，还要纠缠三个回合，最后还要反咬一口，审判一下用户的心情。数据和 KPI 被供上了神坛，而“用户控制权”和“产品伦理”则被当成擦脚布扔在了门外。数据上的 DAU 可能会因为这种强买强卖的交互而变得极为漂亮，汇报 PPT 上的曲线也会一路高歌。但代价呢？代价是每位用户在清晨点开手机时，心里那句没骂出来的、热腾腾的：“一大早，忽然感觉吃了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