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宁波人说起“霉”字,脸上便有了光。
霉干菜,霉豆腐,霉苋菜梗,还有这霉鳓鱼。一个“霉”字,外人听了皱眉,宁波人听了却咽口水。那霉,不是坏了的霉,是时间在盐与鱼身上慢慢走出来的印记,是海风与光阴合谋酿出的滋味。
鳓鱼,本地人也叫它白鳞鱼。身子扁扁的,鳞片细密,银光闪闪,像刚从月宫里掉下来的。这鱼金贵,不金贵在价钱,金贵在一身油脂。鳓鱼肉厚油润,是天生该腌的料。鲜吃也好,可宁波人偏要把它腌了、霉了,让它从一条鲜亮的鱼,变成一块灰扑扑、臭烘烘的咸货——然后拍手叫好。
做霉鳓鱼,老辈人叫“三刨”。新打的鳓鱼,不刮鳞,开膛去肚,抹上粗盐,一层鱼一层盐码在缸里。过几天翻出来,洗去血水,再抹盐,再码。如此反复三次,这叫“三刨”。刨的不是鱼,是鱼身里的水分,是腥气,是凡俗。三刨之后,鱼肉紧实了,入味了,开始悄悄地起变化。盐分渗进肉的纹理,蛋白质慢慢分解,氨基酸一点一点地析出。那股子气味,就在缸里一天天地发酵,从咸到腥,从腥到臭,从臭到香。
宁波人把这个过程,叫“发”。
发了的霉鳓鱼,外表灰白,鳞片软塌塌地贴在肉上,闻着有一股子冲人的臭。外地人捂着鼻子退三步,宁波人凑上去深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
吃霉鳓鱼,最简单的法子是蒸。切一块,搁在碗里,放几片姜,一点料酒,上饭镬一蒸。饭熟了,鱼也熟了。揭开锅盖,那股子气味先冲出来,然后是鱼香。鱼肉已经酥烂了,用筷子一拨,一瓣一瓣的,呈蒜瓣状,透着一层油润的光。夹一块放在米饭上,用筷子头一压,鱼肉就碎了,混在饭里,扒一口进嘴——咸,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酵后特有的“梅香”,在舌尖上打着转。那咸不是齁人的咸,是吊鲜的咸;那臭早就没了影,只剩下厚实的、绵长的鲜味。
讲究些的,做霉鳓鱼蒸蛋。霉鳓鱼切小块,码在碗底,打两个鸡蛋,加温水搅匀,倒进去,上锅蒸。蛋羹嫩滑,鱼肉的咸鲜渗进蛋羹里,每一口都带着海的滋味。宁波人家里来了客,上不得台面的大菜,这道蒸蛋是少不了的。
还有霉鳓鱼烧豆腐。老豆腐切块,霉鳓鱼切段,锅里放油,鱼块先煎一下,然后下豆腐,加水,小火炖。豆腐吸饱了鱼汁,比鱼本身还好吃。这道菜,热的吃,凉的吃,都行。凉了,汤汁凝成冻,夹一块豆腐,冻在筷头上颤颤的,送进嘴里,凉的,滑的,鲜的,夏天的滋味。
宁波靠海,老辈人打渔为生。鱼多了吃不完,就得腌。从前没有冰箱,盐是最好的保存法子。可宁波人不满足于单纯地腌咸鱼,他们在盐腌的基础上,又加了时间的维度,让鱼在缸里慢慢发酵,慢慢蜕变。这不是为了保存,是为了风味。把一条鲜鱼腌成咸鱼,是智慧;把咸鱼再腌成霉鱼,是艺术。
霉鳓鱼在宁波人的餐桌上,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吃食。早饭搭粥,切一小碟霉鳓鱼肉,筷子头蘸一点,满口咸鲜,半碗粥下去了。午饭下饭,霉鳓鱼蒸蛋,蛋羹拌饭,孩子能吃两大碗。夜里冷了,煮一碗年糕汤,放几块霉鳓鱼,汤立刻有了魂,热腾腾地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窝。
宁波人走到哪里,都惦记这一口。在外地,超市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霉鳓鱼。偶尔有老乡带来了,大家分着吃,切一小块,舍不得多夹,用筷子头蘸一点,抿在嘴里,慢慢品。品的不只是鱼,是故乡的风,是海边的潮,是灶间蒸笼里冒出来的那股子白汽。
霉鳓鱼不是什么登大雅之堂的菜。它不上宴席,不待贵客,就是寻常人家灶台角落里的一碗小菜。可它养了宁波人几辈子,从爷爷的爷爷那辈吃起,吃到孙子这辈,还是那个味。
蒸笼揭开,热气扑脸。霉鳓鱼卧在白瓷碗里,灰扑扑的,皱巴巴的,不起眼。可你夹一块,放在米饭上,扒一口进嘴——
咸的,鲜的,香的,糯的。咽下去,喉咙里暖暖的。那股子臭,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宁波美食 #宁波特色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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