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某县城,一间20平方米的理发店。开业时搞活动,单人洗剪吹20元,一天还能进来几个顾客。最近一个星期,她只在周末做了两个头。店租每月1500元,签合同时一次付了三年。她说,没想到现在连房租都挣不回来,打算撑到租约到期。消费观象局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账。中国美发美容协会的数据是,2026年一季度,全国21.3万家理发店注销、关停或转让,同期新开12.7万家,净减少8.6万家。理发是刚需,人总要剪头,为什么连县城的小店也撑不住了?三联生活周刊
这不只是“消费降级”四个字能解释的。县城理发店的“稳赚”,从来不是靠剪发本身。男士洗剪吹20到30元,扣掉水电、耗材和房租,剩不下多少;真正赚钱的是烫染和办卡。一个烫染套餐少则三四百,多则上千,材料成本只占很小一部分。办卡更直接:卖几张卡,一天就能进上万,现金流比剪发快得多。这套账本的前提,是顾客还会频繁烫染,并且愿意先把钱存在店里。金错刀
现在,两个前提一起松了。烫染的频率在降,有人从一年三次变成一年一次,套餐从“轻奢护理”换成“基础款”,药水从进口换成国产。更多人干脆在家自己染。艾媒咨询的报告显示,中国家庭染发市场规模已超过380亿元,“在家自己染”的消费者占比从2020年的47%升到2026年的68%。办卡也越来越难。理发店跑路的新闻一多,顾客就不愿意再为一张卡预付几百上千元。店里最舒服的那笔现金流,断了。知乎
县城的客人也在变少。县城理发店最赚钱的客人,是愿意烫染的年轻女性;而县城的年轻人在往外走。留在县城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剪发的频率和客单价都低。烫染这门生意靠的是“折腾”,最愿意为头发花钱的那批人一走,店里就少了一台发动机。留下的人不是不剪头,是不再为一次头发花三百块。县城又是熟人社会,熟人带来回头客,也带来一个副作用:不敢涨价。过年涨十块,年后就得降回来,不然老客会走。
供给端还在加码。理发店的门槛很低: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套工具,就能开张。学徒学两年想单干,店里生意不好,师傅也想单干。结果就是,一条街上,理发店越开越多。这不是一个行业在慢慢萎缩,而是一批店倒下,另一批店补位。县城的客人就那么多,店越多,每家分到的越少;店越薄,越没钱请好师傅,越只能靠头衔和话术,越留不住客人。
房租,是那条不肯跟着收入一起降的线。有调研显示,租金在理发店经营成本里占比最高。房租的麻烦不在于它一定在涨,而在于它降得总比你的收入慢。很多县城店的租约,是在2018年之后那轮扩张里签的。那时候生意好,房东敢要价,店主也敢签,有的还一次付三年。现在收入先跌了,租约还没到期。那位江西老板的月租不算高,可她一周只做两个头,房租就是一座山。
想搬走也不容易。县城理发店做的是街坊生意,搬出这条街,熟客就丢了一半。山东一个四线城市,有店主月租6500元,雇两个学徒,加上水电,每月固定成本一万多;房东还想涨到8000元。房租是按好年景签的,生意是按坏年景做的。中间的时间差,就是一批店倒下的原因。消费观象局
也不是所有县城理发店都在倒下。贵州龙里有一家不足15平方米的理发店,理发5元,十多年不涨价。店主杨翠云说,这么多年,早就把这些顾客当成自家朋友了。这家店能活,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便宜背后有一套撑得住的成本:店面小、位置背街、手艺稳,不靠预付费撑门面。人民网
真正被挤出去的,是中间那层店:租着不便宜的铺面,雇着人,靠头衔溢价、靠推销办卡、靠信息差赚钱。它们既没有快剪的成本,也没有高端店的手艺。风一变,最先倒。10元快剪能活,是因为它把账本改了:十来平方米,两三个工位,不洗头,不办卡,剪完就走。武汉一位快剪店主,剪一个头12元。他说,快剪最大的成本是房租,所以他特意把店开在城中村,人多、房租低,“有一个剪一个”。它卖的不是便宜,是确定性。九派新闻
县城理发店的问题,说到底不是“没人剪头了”。人还在剪头,只是剪头这件事,养不起原来那家店了。以前稳赚,是因为一家店同时吃到了三样东西:价格不透明,熟人抹不开面子,年轻人还愿意为头发花钱。现在价格透明了,熟人少了,年轻人也走了。那位江西老板还在等租约到期。租约到期那天,她大概会重新算一笔账:这间20平方米的店,到底还能不能靠剪头发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