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地球的,竟然是一枚表?
前情提要:在上一篇的汝山谷文章中,我们已对汝山谷的钟表教育史进行了一番描述。19世纪初在家庭作坊中展开学徒制式的教育还很常见,更多是一种经验与技术的传授,学生在钟表师的指导下亲手制作钟表零件。而随着机器出现,人们对产量的需求大幅提高,同时随着技术的进步,专业的钟表师傅们开始只从事钟表制作中的部分工序,成为生产流水线上的一环。在这种情形下,对于后代青年们而言,完整的系统性教育变得至关重要,于是学校相应诞生。
具体我就不展开说了,点这里可以详细了解~
之前讲述的是现代社会工业化进程对于钟表界的影响,那么这一次,我们要讲述的是小小的钟表对欧洲现代社会乃至整个世界有什么影响。
小小钟表,统一世间秩序
在上一篇汝山谷文章中,我们提到了创立积家的勒考特家族(Lecoultre)。埃米尔·勒考特(Emile Lecoultre),这位直接促成汝山谷钟表学校建立的人物,在对钟表教育作出贡献之前,在桑提捷(Le Sentier)建设了当地的第一座教堂,并把一座钟从外地带到了这座教堂里。乍听起来,这好像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吧?确实,它很寻常,寻常地揭示了钟表的中世纪根源。
钟表来自修道院,修道院里的人都以整齐划一的方式来生活,一天里几乎都是定点做事的。所以修道院里的钟表规划了里面的人一天的生活。另外,欧洲的教堂是一个村子或一个镇上最高的建筑,教堂上的钟声宣告了基督教世界时间意义上的统一性。而后,又通过了商业化的社会、通过天文台与天文学、物理学,确立了时间的统一性。这种统一性,就浓缩在了小小的一块表上,戴在了每个人的手上。
车间里辛苦的劳作而现代社会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放大了的修道院。我们看似以自己的方式在生活,但我们生活的节奏却是由无所不在的机器的节奏建构出来的。所以有技术史家认为,现代的关键机械,不在于蒸汽机,而在于钟表。钟表作为一种机械,规定了现代世界的时间尺度,而时间的尺度,早就被视为了我们存在的尺度。现代人即便不戴钟表,也不可能不看时间,时间作为一种绝对律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在规划我们的生活。该吃饭了,因为饭点到了;该睡觉了,因为到了睡觉的时间了……
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时间尺度钟表所代表的时间变革性在哪
或许会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不是钟表统一了世间秩序,而是时间本身就具有衡量世间秩序的维度。那么对此我想表明的是:时间观,不是一成不变的;甚至连时间,在从前也从未像在现代世界中这般重要。所以钟表背后所代表的时间观,是十分具有变革性的。
从牛顿伊始,就确立了线性的绝对时间观——时间被理解为由一个个同质而独立的瞬间在一个接一个地排列中所形成的一堆连续序列,你甚至可以将这种时间想象为一条几何直线,同时这和钟表表示世间的方式也是一致的。现代社会的人,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时间,让所有事物的运动都参照时间来规定。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还以为时间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但古代人则按照运动来规定时间。如果你是一个牧民,你的时间尺度就是按照绵羊的生长周期而定;如果你是一个农民,你的时间尺度就是根据农作物的周期来看的。这种差异,是巨大的。古代世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尺度,而现代世界的人则拥有统一的时间尺度——时间就一分一秒地在钟表上走着,不以运动和意志为转移,十分无情。不过,这个尺度看起来超越了一切具体的活动,但实际上也并没有全部超越,因为它,最终要落实到一种运动上。这就是天体运动。
我们已经讲了钟表的出现对于人类意味着什么,接下来便要谈谈钟表是如何承载着天体运动而指示时间的。
从希腊渊源到天文装置
天文学,从古希腊便已发端。古希腊哲人泰勒斯有一天晚上走在旷野上看天时,预测第二天会学下雨,果然第二天就下雨了,而且除此以外他做的多次天文方面的预言都应验了。亚里士多德则将时间看作是天体运动的数目。可见,那时人们就将天体运动当做了一种普遍的尺度。
希腊的天文世界天文学作为古希腊的核心学科,由于天体运动体现了强大的秩序性,所以节奏和秩序的观念早已深入欧洲人的心里。近代的现代科学革命始肇于天文学领域,从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开始,直至牛顿统一了天体和陆地上的秩序,证明了苹果落地与不坠的月亮是同一回事。
我们已明了钟表不仅与中世纪具有渊源,也与遥远的古希腊有着深刻的渊源。人们自古希腊时期就产生的对天文的关注,就生动地展现在钟表的天文装置中。在《汝山谷的杰出钟表与钟表师》(Montres et horlogers exceptionnels de la Vallée de Joux)一书中,它的其中一篇就围绕着机械表中指示日出日落时间的天文装置展开。
天文装置是制表业中较少为人知的领域,专攻于此的制表师也并不多,因为这种精微的天文机械装置无疑是困难的。在表上看到的日出日落时间展示装置,根据其作用被称为时间等式功能,隶属于一种复杂的天文机械装置。我们知道,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取决于子午线,因而必须根据地区的变化作出相应的精密计算与设计。而19世纪的汝山谷就有了可以制作带有复杂天文装置的机械表的杰出制表师了。
Léon Aubert(1845-1920)与他的妻子Evodie此人即是莱昂·奥贝尔(Léon Aubert)。1845年8月20日,他出生于汝山谷上部的一个小村庄里。他是制表大师奥古斯特-亨利·奥贝尔和路易丝-阿黛尔的儿子,在10岁失去父亲后不久就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从1895年至1920年,几枚非凡的带有日升日落时间指示与万年历的表都来自于他之手。文中简单陈列了Louis Leroy 01 Paris、Golay Fils et Stahl 28 432 Genève以及Dent 32 573 London三款怀表。
以Louis Leroy 01 Paris为例,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腕表,在表的两面都有时间的显示。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展示在底部,由位于两侧的两个小表盘上的指针来指示,并且可以人为调换出巴黎、里斯本或里约的日出与日落时间。这一枚表上所指示的太阳的起落时间,是根据表主人卡瓦略·蒙特罗(M. de Carvalho Monteiro)的所在地进行计算和设计的,满足了蒙特罗想要“一枚能真正将科学融入在机械中并且能够随身携带的表”的心愿。这件杰作的创作始于1897年,并于1900年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以未完成品的形态展出,并于1904年在贝桑松(Besançon)的美术学院与市政厅完成,最终落于巴黎的勒鲁瓦(chez Leroy à Paris)。
Dent 32573 London
左:Louis Leroy 01 Paris,右:由无数小齿轮组成的天文装置有意思的是书的作者在文末写了这样一句话:固然奥贝尔在复杂钟表制作上的贡献是十分重要的,他在精神上追随着耶稣基督的坚定立场更不能被忽视。因为在时间的绵延中,即便日出与日落的时刻过去了,神的言语也将永远在世间留存。可见,在欧洲发扬光大的钟表世界里,一枚小小的表所沉淀的远不仅是它复杂的机械装置,更是欧洲人的精神生活的印记与历史的传承。
想深入了解的可以点击前两篇系列文章:
文章参考下列书籍:
Montres et horlogers exceptionnels de la Vallée de Joux,Daniel Aubert
《技术哲学讲演录》,吴国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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