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8月14日公映,7天内地票房破了3.66亿,把IMAX影厅都带火了。长安街知事但电影之外,有一场吵了快一个月的架还没停:在片里饰演海伦的黑人女演员,公开指责写这个故事的古希腊诗人荷马"厌女"。
知乎上"如何评价这一指责"的问题有42万阅读量。知乎有意思的是评论区的分野:最高赞回答没聊文本,抖了个机灵;而真正逐段引用原文反驳的答案,也拿到了800多赞。同一时间,另一场论战在更学术的圈子里打——荷马史诗译者艾米莉·威尔逊(Emily Wilson)观影后公开批评诺兰的改编,两位作家随即反击她"傲慢刻薄"。知乎两场争议被很多人搅在了一起,最后变成一个站队问题:荷马到底值不值得读?
我把《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翻了一遍。我的判断是:说荷马"厌女",和急着替他戴上"尊重女性"的帽子,都下得太早。真正值得看的,是他到底写了什么。

"厌女"的罪证,文本里确实有
先说不利的一面。只替荷马辩护、不提这些段落,是不诚实的。
《奥德赛》里有两处,现代读者几乎不可能视而不见。
第一卷,吟游诗人演唱希腊人悲惨的归途,佩涅洛珀下楼来,请求换一首歌。她年轻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当众训斥她:回楼上织你的布去,“说话是男人的事”。古典学家玛丽·比尔德在《女性与权力》里,把这一段视为西方文学中女性被公开噤声的最早记录之一。

第二十二卷,奥德修斯杀完求婚者,转头处死了家中十二名被认为"与求婚者勾结"的女奴。
这两处,恰恰是威尔逊译本最强调的部分。她是第一位把《奥德赛》译成英文的女性译者,诺兰自己说过,这个译本给了电影很大灵感——结果《伦敦书评》约她观影写评论,她把电影的短板摆上了台面。据知乎上对这场论战的梳理,威尔逊的核心视角,就是从"奴隶、女性、凡人、幸存者"的角度重读《奥德赛》,从伊萨卡普通人的角度看奥德修斯。知乎她还指出过一个更隐蔽的问题:很多旧译本把二十世纪厌女色彩的措辞,悄悄塞进了荷马嘴里——原诗里中性的"女人",被译成了带家庭主妇暗示的词。
所以严格说,"厌女"这个指控里,有一部分打的其实是译本,另一部分打的才是文本里那个时代留下的刻痕。这两件事,网上的争吵基本没分开。
但"脱罪"的证据更多,而且更明显
再看另一边。这些段落不需要学术功底,细心一点就能注意到。
《伊利亚特》是一部战争史诗,但第六卷,荷马让战火突然停住,安排赫克托耳回了一趟城。他先后见到三个女人:母亲、海伦、妻子安德洛玛刻。妻子劝他不要去送死,大意是——男人追逐荣耀,女人承担荣耀之后的代价。在战争写得最热的地方,荷马把"止战"放进了女人嘴里。
还是《伊利亚特》,火神给阿喀琉斯打造的那面盾,是全史诗最重要的兵器。盾面上铸的不是尸山血海,是葡萄园、收割的妇女、提着柳条篮的年轻人。
墨涅拉俄斯中箭流血,荷马的比喻是:像迈俄尼亚或卡里亚的妇女用红色颜料涂染象牙。写一箭的血,要搭一个妇女劳作的场景。
处理海伦更绝。荷马从头到尾没正面写过海伦长什么样。第三卷她走上特洛伊城墙,城里的长老们压低声音说:难怪为了她打了十年仗,谁能责备他们呢。不写容貌本身,只写看见她的人的反应——金庸后来写香香公主,用的是同一招。
知乎上张佳玮那个800多赞的答案把这些细节捋了一遍,结论我认同:荷马史诗里,男性大多在战场,女性几乎总是和战场之外的东西绑在一起——家庭、和平、丰饶、延续。知乎《海上钢琴师》原著作者巴里柯也说过类似的意思:连阿喀琉斯这个头号杀神,行为逻辑都更接近荷马笔下的女性——为愤怒退场,为爱登场,怒气消了,就把赫克托耳的遗体还给人家。
把这些段落放在一起,图景就变了:荷马写女人,写的不是英雄的点缀,而是战争会毁掉的那些东西。一部战争史诗见缝插针地写和平,这本身就是态度。
真正的分歧不在荷马,在你用谁的眼睛读
那为什么同一部作品,有人读出厌女,有人读出敬意?
因为视角决定看见什么。
跟着奥德修斯的视角读,这是一个英雄回家的故事:妻子苦等是佳话,求婚者是该杀的恶人,女奴是清算的对象。诺兰的电影就是这么拍的——诺兰自己说,他代入的是奥德修斯。
换成威尔逊的读法,从伊萨卡普通人角度看:一个国王为了荣誉,带走整整一代青壮年,特洛伊烧杀抢光的财宝在路上丢光,自己孤身回来,又杀掉了家里剩下的一代年轻人。知乎《奥德赛》一万两千行,贯穿始终的是眼泪:佩涅洛珀哭,忒勒马科斯哭,奥德修斯被女神扣在岛上七年,天天坐在海边哭。第一卷宙斯开口第一句话就在吐槽:凡人真荒唐,苦难明明是自己作出来的,偏要怪神。

这才是威尔逊批诺兰的真正落点:不是不许改编,而是选了一个最省力的视角,然后停在了那里。
想自己判断,从这几卷开始
如果你看完电影想亲自验证这场争议,不用先啃完两部史诗。几卷就够形成自己的判断:
《伊利亚特》第六卷:赫克托耳回城。"战争"给"家庭"让路的完整一幕。
《伊利亚特》第三卷:海伦上城墙。看荷马怎么写美而不写脸。
《奥德赛》第一卷:忒勒马科斯让母亲闭嘴。"罪证"原文,自己看。
《奥德赛》第二十二卷:求婚者之死与十二名女奴的结局。
《奥德赛》第二十三卷:佩涅洛珀与奥德修斯相认。判断"荷马怎么看婚姻"最关键的一卷,电影没能完全拍出来的东西在这里。
如果读完还想继续,路线也列一下:
想看"女性视角的荷马",可以找艾米莉·威尔逊的《奥德赛》英译本——读之前先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她要呈现的不是英雄,是英雄背后的人。
玛德琳·米勒的《喀耳刻》,把《奥德赛》里把水手变猪的女巫写成了一部完整的个人史;她的《阿喀琉斯之歌》走的同一条路。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珀涅罗珀记》,让佩涅洛珀和那十二个被吊死的女奴轮流开口——它改写的正是第二十二卷的"罪证"。
巴里柯的《荷马,伊利亚特》,给现代读者的战争史诗改写本,诸神退场,只留凡人。

最后说一句
这场争议大概率不会有标准答案。但它证明了一件事:2800年后,人们还在为荷马笔下的女人认真吵架——世界上没有几部作品享得起这种待遇。
电影票钱已经值了。如果这场争吵能让你翻开原著,那它值回票价的方式,又多了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