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让苹果“开门” 但两年后的第三方商店仍然冷清

2024年4月17日傍晚5点，Riley Testut在欧洲某酒店房间按下了AltStore PAL的发布按钮。

此前，他与AltStore PAL另一位联合创始人Shane Gill在欧洲辗转近两个月：从美国得克萨斯飞往爱尔兰科克市，再到都柏林、布鲁塞尔和丹麦，在火车和游轮上等待苹果的审核通知，也曾直接向苹果公司CEO蒂姆·库克及其他高管发送邮件，抱怨合规审核流程缓慢；在哥本哈根的游乐园获悉模拟器政策有所松动，在深夜收到苹果工程师的道歉邮件，告知漏洞未按计划修复。

AltStore PAL是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正式生效后，最早获得认可的第三方iOS应用商店之一。最初名为AltStore，仅是Riley Testut为分发自己开发的任天堂模拟器应用“Delta”临时搭建的工具，当时用户需在电脑上登录苹果账号以伪装开发者身份，每隔一周重新签名一次。

AltStore PAL创始人Riley Testut

2024年1月25日，在DMA正式生效前一个月，苹果发布官方公告，公布其在欧盟的全套新规和举措。

长期关注此事的Riley Testut和他的团队决定将AltStore改造为AltStore PAL。他的原话是：“我们原本那个简陋小众的AltStore，终于有机会变成合法正规的应用商店。”

新的难题随之而来：AltStore PAL在美国已基本开发完毕，但要测试应用安装流程，必须身处欧盟境内，而苹果禁止非欧盟地区开发者进行真实安装测试。

苹果的官方使用指引

AltStore PAL研发团队全员位于达拉斯，无法自行测试。就在此时，苹果向他们发出邀请，前往科克市的苹果欧洲总部，在那里，苹果官方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会协助开发者实现第三方应用商店的接入。

除了AltStore PAL，Riley Testut和团队还在同步准备“Delta”和另外一款应用“Clip”，作为AltStore PAL的“流程测试应用”上架。

Altstore PAL界面

“2024年4月17日，所有流程终于走通了，这也是我们一直期盼的结果。”在两年后的美国芝加哥举办的Deep Dish Swift开发者大会上，Riley Testut在演讲环节回忆细节时仍历历在目。

这扇门，终于打开。

但两年后再看，门后的世界，远比人们预期的冷清。

法规开了门，代价由谁付？

2024年，欧盟DMA（《数字市场法案》）正式生效时，将苹果认定为“守门人”公司，要求其开放iOS应用侧载，允许第三方商店及替代支付渠道，这意味着理论上开发者拥有更多选择权，表面上是一场历史性的突破。

但苹果在合规之余也引入了新的收费机制。苹果推出Core Technology Fee（CTF，核心技术费用）：当应用年新增安装量超过100万次时，需支付每次安装0.50欧元的费用。

2025年4月，欧盟以苹果违反DMA“反引导条款”为由开出5亿欧元罚款。

苹果随后在当年6月调整收费体系：CTF调整为Core Technology Commission（CTC，核心技术佣金），取消按安装次数计费，改为仅对有数字商品收入的交易征收5%的佣金，并于2026年1月在欧盟全面实施。

“苹果并没有真正敞开大门，只是把一堵高墙换成了收费关卡。”欧洲iOS独立开发者haxi0（网名haxi0sm）在采访时说。

haxi0是一位知名的iOS应用与越狱插件开发者。过去几年，他在苹果官方生态之外开发了TrollApps、Jaility等工具。前者是一个功能类似App Store的非官方应用分发平台，后者则是基于TrollStore的系统功能增强工具。DMA落地后，他对这套新规有着近乎本能的鉴别力。

他的判断并非个例。CCS Insight欧洲分析师Ekta Mittal也给出了相近的结论。她解释道：“核心技术费仍然是制约第三方商店增长的关键瓶颈，它实质上对采用免费增值模式的开发者以及新入局者构成财务压力。想要让第三方商店良性发展，必须改变现有收入分成模式，建立更均衡的利益分配机制。”

苹果2025年11月发布了一份委托第三方所做的名为《当开发者支付更低佣金时，应用价格会发生什么？》的报告。这份报告客观上虽有替苹果费率设计辩护的动机，但也揭示了一个吊诡之处：超过90%的开发者并未将CTF转换到CTC后节省下来的佣金差额让利给消费者，普通用户没有因为开放而受益。

谁在撑着，谁已离场？

第三方商店赛道上，入局者各怀心思，但命运已经出现了明显分化。

Setapp是最先倒下的那一个，它出自乌克兰软件公司MacPaw，曾被视为有潜力挑战App Store的应用商店之一。Setapp的模式是用单一月费打包数十款精选应用，这对欧洲用户颇有吸引力。

然而2026年2月，MacPaw宣布关停Setapp，理由是苹果的商业条款“持续演变且过于复杂，不适配Setapp现有的商业模式”。

Ekta Mittal直言，MacPaw的退出释放了明确信号：在苹果现行规则下打造一家可持续盈利的第三方商店极为艰难。“赛道目前还属于小众领域，在苹果现有规则体系下，跑马圈地积累用户、暂不追求盈利的企业完全可以依托苹果官方商店获取海量用户，并非一定要借助第三方商店。这导致第三方应用商店对开发者的吸引力有限。”她说，“这也预示着欧盟后续大概率会出台进一步监管措施。”

留下来的玩家，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AltStore PAL的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商业优先。Riley Testut描述了这家商店独特的架构：应用由开发者自行托管，用户需要手动将“源”添加到AltStore PAL才能看到对应的应用列表。这意味着用户在AltStore PAL里看到的只有自己主动选择添加的内容。社区逐渐在这套“去中心化”架构下生长出了自己的生态——虚拟机应用“UTM”、复古iOS界面重现应用“OldOS”、词典应用“Kotoba”，都找到了在App Store里难以落脚的“庇护所”。

来自游戏界的Epic游戏商店（Epic Games Store）则是另一种发展路径。

Epic游戏商店 iOS版

Epic Games的《堡垒之夜》（Fortnite）的回归有着强烈的戏剧性——这款游戏在2020年正是因为违反苹果的规定被下架，才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战。

Epic Games创始人兼CEO Tim Sweeney

2024年，它随着Epic游戏商店iOS版重新出现在欧洲iPhone用户的屏幕上，Epic Games创始人兼CEO Tim Sweeney称之为“潮水正在转向，移动生态系统终于向竞争开放。……这对于开发者和消费者来说是切实的进步，他们可以开始从竞争和选择中受益。”

有趣的是，2024年8月，AltStore PAL通过Epic Games的一项针对小型团队、独立开发者和创新者而设的资助项目获得了一笔资金。AltStore PAL最终用这笔钱支付了苹果收取的费用，从而使用户可以免费使用。

老牌安卓第三方商店Aptoide的入局，则代表了纯粹的商业逻辑。这家成立于2009年的葡萄牙公司，声称在欧洲和北美已是安卓生态中最大的第三方应用商店之一，拥有5亿活跃用户。

Aptoide商务总监吴绪兰在接受采访时强调Aptoide的差异化定位：不卖广告、以流水分成为核心，帮助开发者触达谷歌和苹果渠道之外、此前无法覆盖的用户群体。“欧盟用户极具独立思考能力，他们很看重隐私。”她说，“我们的应用商店下载不需要账号，所有应用都经过安全认证，这对欧盟用户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特质。”

然而haxi0对第三方应用商店泼了一盆冷水。“遗憾的是，目前第三方应用商店还只是小众生态。虽然AltStore PAL、Epic游戏商店已经落地，但并没有出现用户大规模迁移的情况。”他说，“这类商店的应用品类十分有限，用户大多只用来下载一两款软件，比如《堡垒之夜》和游戏模拟器。”

Ekta Mittal的预测与haxi0一致：未来一到两年内，欧盟第三方iOS应用商店的下载量占比不会超过5%。“这与谷歌安卓生态的趋势相似。”Ekta Mittal告诉我，“即便安卓早已开放第三方商店，在欧洲，用户依旧优先选择谷歌应用商店。”她还补充道：“用户认知不足是最大难题。绝大多数普通用户甚至不知道还有第三方应用商店可选。其次，即便有所耳闻，改变长期养成的使用习惯难度极大——新产品被大众接纳本就需要时间。苹果官方商店已能满足所有使用需求，用户缺乏更换平台的内在动力。”

门槛的设计，或许并非偶然

就算用户想走进那扇门，苹果也设计了足够多的门槛。

haxi0逐步拆解了这套安装流程：点开链接、弹出风险提示、进入系统设置开启“允许应用市场”权限、退回浏览器、再次点击下载、再次确认。整个过程中，苹果会在关键节点穿插警告弹窗，明确提示“无法保障第三方应用的安全性”。

“普通用户早已习惯信任蓝色的App Store官方图标，一旦连续弹出多次确认框、还附带恶意软件风险警告，大部分人都会直接放弃。”他的结论很明确。

Riley Testut对此也有过切身感受。AltStore PAL申请公证审核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与苹果审核机制的持久拉锯。他在演讲中详细还原了与AltStore PAL同期申请的剪贴板工具“Clip”三度被拒的历程——先后尝试了在后台使用定位权限、在后台播放静音音频、展示地图轨迹等多个方案，每一次都被苹果以不同理由驳回。

最后，他索性另开发了一款名为《公证审核太离谱》的应用，将“Clip”的审核遭遇按时间线完整公开，并在末尾设置了一键向欧盟委员会发送投诉邮件的按钮。苹果最终批准了“Clip”——而“恶搞”的《公证审核太离谱》始终没有收到审核结果。

“苹果仍然握着远程关停的密钥。”haxi0补充道，“用户安装应用时，iOS会向苹果服务器核验凭证的有效性。一旦判定应用违规或吊销开发者证书，这款应用就会在所有欧盟设备上瞬间失效。用户依旧被困在苹果的‘沙盒’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从技术层面看，haxi0认为，在欧盟苹果许可的框架下，第三方应用商店模式算不上真正的开放。“对比安卓就能看出真正的开放是什么样：安卓用户只需下载APK安装包、开启‘安装未知来源应用’权限，系统就能直接安装运行。而苹果通过网页分发和Marketplace Kit开发框架实现的，并非像安卓一样真正的侧载，只是经过苹果授权的去中心化分发。”

“要突破用户认知的障碍，第三方商店需要的不只是更低的价格，更需要独家内容的吸引力，以及与手机厂商或电信运营商的深度合作来建立信任——而这两样，苹果都在积极地限制着。”Ekta Mittal说。

日本是另一张试纸

日本提供了一个独立的参照系——一个同样高度依赖苹果生态、但监管路径不同的市场。

2025年12月，日本《移动软件竞争法》（MSCA）正式实施，苹果随即在iOS 26.2更新中加入相关合规功能，允许第三方应用商店和替代支付渠道进入日本市场。

App Arena的官方介绍

2026年1月，AltStore PAL和Epic游戏商店iOS版相继在日本上线，Aptoide也于3月31日在日本推出iOS应用商店“App Arena”，正式开展业务。

SQOOL代表董事加藤贤治对日本的第三方商店的前景判断与欧洲相近：“短期内，苹果App Store的主导地位不会动摇，参考当下PC游戏市场格局就能看出端倪。iOS市场会逐步形成类似PC平台上Steam与其他多平台商店并存的格局，但这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SQOOL是一家日本游戏行业媒体运营及推广企业，加藤贤治本身在游戏行业也深耕了十余年。

在加藤贤治看来，“新平台”本身并不构成迁移理由。“仅靠更低的手续费，却无法提供更多附加价值，就难以获得普通用户以及游戏开发商、发行商的认可。日本用户对苹果官方认证的品牌信任感，在他眼中远超其他国家。”

吴绪兰对日本市场的判断更为乐观，因为Aptoide的入局并非单纯依靠线上流量。她在受访中描述了一套完全不同于欧美的日本地面推广体系：与软银集团旗下的数字服务和IT提供商BBSS深度合作，在日本200多万家实体店面铺设积分返现活动、将应用商店预装进软银销售的手机……“对于外来的游戏厂商而言，这是全新的趋势，帮助他们覆盖之前完全无法触及的用户群体。”吴绪兰说。

两地差异根源在于截然不同的立法逻辑。苹果曾明确表示，MSCA比DMA提供了更清晰的规则：日本法律更依赖“对话而非对抗”，给予苹果更多安全与隐私保留空间，苹果因此愿意主动配合；而DMA的对抗性立法方式迫使苹果采取最低限度合规策略，在罚款与修订之间反复拉锯，最终形成更复杂的费率体系。

受影响最大的是谁？

尽管第三方商店的出现为开发者打破了苹果生态墙，但实际上，受影响最大的依然是开发者。

haxi0说：“普通用户基本感知不到变化，除非有使用《堡垒之夜》这类特殊应用的需求。监管机构陷入与苹果的无休止拉锯中，而所有技术压力和成本负担全都压在了开发者身上。”

开发者如今需要为欧盟和全球其他地区维护两套完全不同的商业化代码体系，还要通过苹果“公证审核”并承担额外成本。

Ekta Mittal亦持相近立场。她预计，欧盟将会持续介入，推动收费规则进一步优化。但长期而言，她将第三方商店的突破口指向了游戏和社交平台这两个领域——“最贴合用户兴趣，也具备最强的商业化变现潜力”。

全球监管的多米诺骨牌正在陆续倒下。Ekta Mittal表示，日益增强的监管压力将蔓延至更多国家，苹果大概率会推行全球统一政策以分摊合规成本。

英国已在2025年10月认定苹果具有“战略市场地位”，意在加强监管。在美国，Epic Games诉苹果案的诉讼亦悬而未决，但苹果已经放开第三方支付渠道。韩国的情况也一样。

“长期维持各地区差异化规则成本过高，”Ekta Mittal说，“苹果全面改用USB-C接口、向安卓开放隔空投送，都是这种趋势的先例。”

回到那扇被法律强行推开的门。

Riley Testut在演讲末尾提到，“Delta”登上App Store应用总榜第一名，那是他人生中“最不真实的时刻之一”。“就在几周前，我还从未奢望过Delta能登录苹果官方应用商店，”他说，“这印证了市面上有大量优质应用深受用户喜爱，却因严苛的审核规则无缘上架——苹果放开限制后，Delta立刻登顶，这就是公平竞争的意义。”

只是，“Delta”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绕过了那扇第三方商店的门——最终，它走的是苹果官方App Store的渠道。

那扇门，开着。但走进去的，至今仍是少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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