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父亲的陀螺》我生于1979年,和所有同龄的农村孩子一样,我的童年没有什么好吃的,如果偶尔能有一毛钱买几只水果糖,就能让我开心好几天,好玩的东西也少,玩具大都是父母兄长给我手工制作的,记忆中有铁丝做成的铁环,鸡肠子(像鸡肠子一样的细皮筋)做成的弹弓,自行车链条做成的火柴枪,还有母亲用旧年画给我叠的四角,以及用旧鞋底从货郎手里换来的泥哨子或塑料蜻蜓……这些玩具陪伴着我度过简单而贫瘠的童年光阴,让我每每回忆起来便觉得温暖而幸福,而所有玩具里,最能触动我内心,每每让我想起就会眼睛湿润的,就是父亲为我做的,那只永远在我记忆里转动着的木陀螺。儿时的冬天似乎都非常冷,天也总是阴沉沉的,一到放学,或者周末寒假,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聚在一起打陀螺,大人也偶尔会参与进来,因为打陀螺不仅开心,也能御寒,打陀螺时人要跟着陀螺跑,陀螺转到哪里,人就要紧跟着追到哪里,打一会儿陀螺,再冷的天气里,人都会全身冒出汗热乎起来。那一年我九岁,冬天的午后寒风凛冽,地里也没啥农活,父亲便从杂物屋里翻出一根用坏了的锨把,从上面锯下一节来,然后用菜刀削成一只很小陀螺,再从母亲的针线铺篮里翻出一根细长的布,绑在扫棍一头,然后递给我说,拿出去耍吧!以前我年龄小,只能看村里年龄稍大的孩子们玩,从那一天起,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陀螺。接过父亲做好的陀螺和鞭子,我飞快地冲出了家门,一直跑到村西边那块空闲着的平整的麦场上,那里,七八个孩子正在兴高采烈的甩着手中的鞭子抽打着陀螺,鞭子声啪啪地在空气里响起,一只只陀螺在鞭子的驱动下飞快地转着,像在地上窜来窜去的猴子。我学着大家的样子,将布鞭仔细地缠在陀螺上,然后放在地上,左手按着陀螺,右手用力一拉鞭子,陀螺却没有转起来,只是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停下来了,反复多次都没有成功,要么是陀螺转不起来,要么鞭子总打在地上。后来在年龄大我二岁的堂哥的指导下,我的陀螺也开始在地上稳稳地转了起来,我抽鞭子的感觉也越来越好。当我可以很好的掌控发、抽、和跟着跑这三个打陀螺的技巧后,就像今天的人们初次拿到驾照一样开心。我开始和大家一起比谁的陀螺转得快立得稳跑得远,小伙伴们奔跑者,跳跃着,喊叫着,完全忘记了冬天的很冷。就在玩的起劲的时候,就发生了状况,只顾抽打陀螺,只顾跟着跑,没想到已经靠近了场边的沟边,那是远古时代村前的一条河道,有十多米深,沟岸是个斜坡,长满了蒿草和野酸枣,我一鞭扬起时,陀螺便加速转动起来,向着沟边冲去,速度很快要赶上时来不及了,我只能眼看着陀螺钻进了沟坡的草丛里,几个发小跟上前来,有哈哈大笑的,有帮忙想主意看怎么能把陀螺取回来,但因为坡上的毛草滑,又满是野枣的刺,谁都没胆爬下去。正在我难过的时候,父亲来到了跟前,或许是哪个小伙伴回去告诉了大人了吧。父亲对我说,不要急,大给你拿上来。只见父亲蹲下身子,伸出一只腿,一手扒着野草,一手拨开酸枣枝,慢慢地往下挪,最后终于把陀螺捡到了,又艰难的爬了回来。父亲把陀螺再次交给我手里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手上几处流血,那是被尖锐的枣刺扎着了……从那以后,我打陀螺时就格外小心,注意着不掉进沟里泥里,回来后我也会把陀螺认真地放进抽屉里,有空就拿出来看看玩玩。这只陀螺一直伴随着我小学毕业,后来不知道哪一天,也记不起什么原因,我再也找不到了,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或者是被我玩丢了,也或者是过年大扫除时不小心和垃圾一起扔掉了。后来,我也常借村里孩子们的陀螺耍,但似乎总是没有了打我那只陀螺时的欢乐。我长大后,远离家乡多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便会想起童年,想起我的那些小伙伴,想起玩过的铁环,弹弓,和火柴枪,也会每每想念那只属于我的陀螺,我便仿佛又看到父亲蹒跚着爬下斜坡,冒着滑进深沟和被枣刺扎的危险,为我捡陀螺的身影,想起父亲一生操劳而早早离开我而去的脸庞……哎,写到此处,又不由泪如雨下,我是多么得再想挥起鞭子,再抽打一回父亲为我做的陀螺。 ——老徐 改写于 2025.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