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路过的中国银行四个字,出自他的手:郭沫若的六百方匾

在故宫神武门下抬头,“故宫博物院”五个字黑底金字,气势压得住整座城门。很少有人知道,这五个字是1971年7月写在一张废纸背面的。那面纸打印过材料,来人随口请他题个匾,他说“行啊”。桌上只有那几张纸,他翻过来就写。
写完的匾挂上了神武门,纸没留下。留下的是字。而这样的字,全中国有近六百方。
它们大多不署名。1950年代到1970年代,题匾基本不落款,这是那时的风气。所以几十年里,人们看着这些字,却常常不知道出自谁手。
中国银行门口那四个字,很多人每天路过。《语文》课本封面上那两个字,几亿人摸过。黄帝陵前石碑上的三个字,去过的人大概都合过影。
写这些字的人叫郭沫若,1892年生于四川乐山,1978年6月12日在北京去世。人们记住他通常是诗人、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社会活动家,书法排在最后一位。今天把公共空间里那些题字连起来看一遍,会发现这一项被低估得太久。
字鼎堂的那个人

郭沫若原名郭开贞,字鼎堂,号尚武,四川乐山沙湾人。他1914年赴日本留学,先读医科,1918年入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部,1923年毕业。
学医的人后来成了诗人,在他身上顺理成章。1921年诗集《女神》出版,中国新诗由此有了奠基石。此后他换过很多副笔墨。《女神》是诗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是史学的,《屈原》《虎符》是戏剧的。
而贯穿其中最久、最不声张的一副,是毛笔。央视网梳理他的书法年表时给了一个跨度:在书法艺术上的探索与实践历时70余年。
这70余年的底子在《洪波曲》里写过一句:“我从前也学过颜字,在悬肘用笔上也是用过一番功夫的。”颜真卿给了他线条的朴茂和结体的宽博,往后学苏轼,学米芾,再上溯魏晋二王。1930年前后旅居日本那十年,他一头扎进甲骨与金文,用字辨史,顺手把那股古朴苍劲带进了行书。
1949年以后,他的名片变长了。中国科学院首任院长、中国文联首任主席、政务院副总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公务之外,字写得更多。为名胜古迹、工矿学校、海内外友人留下的辞章墨宝,“难计其数”。这句话不虚,后面有账可查。
他的字是怎么长成的
研究郭体的人绕不开八个字:回锋转向,逆入平出。这是他自述的执笔要诀,也解释了他的字为什么拐得过去、收得住。
细看笔迹,大致有三层来历。
第一层是帖学的骨。他从颜真卿入手,颜体的宽博厚重一直留在手里。看“故宫博物院”,结体中宫收紧、笔画顾盼生姿,那股端庄是从颜、从米一路来的。
第二层是碑学的力。清末碑学大兴,他临汉碑。所以写大字榜书时笔画棱角分明、力透纸背,有魏碑的硬。沈阳故宫那四个字,方中见扁、端庄厚重,走的是这一路。
第三层是甲骨金文的气。这一层别人学不来。翁同龢、康有为再怎么写碑,手里也没有一片甲骨。郭沫若读过、拓过、考释过成千上万片甲骨和青铜器铭文。那些刀刻的瘦劲、铸造的浑朴,会在写行书时不自觉地从笔尖漏出来。他七十岁写过一段自述,把这种状态说得很直白:“有笔在手,有话在口。以手写口,龙蛇乱走。心无汉唐,目无钟王。老当益壮,兴到如狂。”

三层叠起来就是郭体:行草见长,笔力爽劲洒脱,运转灵活,气贯笔端;楷书留存不多,却尤见功力。沈尹默有一首诗评他:“郭公余事书千纸,虎卧龙腾自有神。意造妙掺无法法,东坡元是解书人。”余事二字点得准:书法对郭沫若从来是余事,可这位的余事写得比很多人的正事还多。
那些你天天看见的匾
郭沫若一生题了多少牌匾?2022年11月,四川人民出版社出了一本图集《墨耀中华——郭沫若题匾题签通览》。主编是中国郭沫若研究会名誉会长郭平英等人。书里收了近600方牌匾,另收254例图书、报刊题字,按地域分组编排。这是目前最完整的一次清点。
按年份挑几块,能看出一条线索。
1955年,中国银行要换行名。据《中国银行业》杂志记述,起因是伦敦分行在当地买了新楼。总经理请示总管理处,希望在国内请名家题写新行牌。总管理处在北京请了几位书法家写备选,领导看了都不满意。时任董事长南汉宸提出由他出面请郭沫若。两人一同出访,南汉宸在途中提了这个请求,郭沫若欣然应允。回国后他派人送来四个字——每个字单独写在一张32开的宣纸上,一式两份,供选用。这套字后来印在外汇兑换券上,国内网点和海外分支机构统一启用,沿用至今。四大国有银行里,如今只有中国银行还挂着毛笔手写的行名。

1957年国庆,他参观四川邛崃的文君井,题了“文君井”三字。
1958年5月,黄帝陵的字寄到陕西黄陵县。缘起在黄陵县政府网站上写得很清楚。1958年,黄陵县上书中央,请求为修复后的黄帝陵题字。信批转到郭沫若手上时,附了一句话,意思是题字这件事请郭老来写。1963年修复祭亭时,他的手迹刻上石碑,立在陵前祭亭中央。

1959年秋,峨眉山要在山下重建进山牌坊,请这位家乡人题匾。他托夫人于立群寄回“天下名山”四字,放大雕刻在一座砖石结构的三跨柱牌坊上。
1961年3月,岳阳楼修缮完工,要换掉原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题写的旧匾。当地委托陈赓大将的胞弟陈忆吾赴京,原想请中央领导题字。得到的答复是:岳阳楼是文物古迹,草书不适宜题匾,请郭沫若写更合适,事情便转了过来。郭沫若精心构思,横书两幅,每幅纵10厘米、横20厘米,附“请酌用”三字,还在自己满意的字上画了圈。岳阳方面最后没选这两幅。他们看中了信封上“岳阳楼管理委员会”里的那三个字,觉得更飘逸酣畅。
1971年7月,故宫博物院重新开放,起用郭沫若题写的匾额。故宫博物院刊布的徐启宪口述说,这是按总理的批示办的。那天郭沫若到故宫,牌匾还用纸包着,上书“血泪宫”三字;在场的人随口请他写个匾,他说“行啊”。随手拿来的纸一面打印过材料,他翻过来,在有字的背面写了起来。
再往下列,荣宝斋、中国书店、中国历史博物馆、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山东博物馆,都在名单里。往下落到县城:纳溪中学的校名、张北草原上的“海流图水库”石碑。《二十四史》每一卷封面上那两个字,也是他的笔迹。

他把书法当成一门学问来做
郭沫若写字不是文人的闲情,是他学术工作的延长线。
1928年流亡日本,他在东京书店翻到《殷墟书契考释》,从此把读甲骨、抄甲骨当成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他访遍日本的甲骨收藏者,把见到的藏品拓下来。1930年《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出版。随后《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金文丛考》《卜辞通纂》《殷契粹编》接连问世。《卜辞通纂》把“卜辞之精粹者”分8类编排并作考释,开创了甲骨文研究的新体系。晚年他主持编纂13册《甲骨文合集》,收入41956片甲骨。

甲骨学有“四堂”:罗振玉(雪堂)、王国维(观堂)、董作宾(彦堂)、郭沫若(鼎堂)。唐兰的评语至今被引用:“自雪堂导夫先路,观堂继以考史,彦堂区其时代,鼎堂发其辞例,固已极一时之盛。”
这套学问和书法之间,隔着一本书。1929年,他把德国学者米海里司的《美术考古一世纪》译成中文,最初题名《美术考古学发现史》。1948年群益出版社出版时,才改题今名。美术考古这个词,就是经由这个译本第一次在中国出现的。他后来说:“我的关于殷墟卜辞和青铜器铭文的研究,主要是这部书把方法告诉了我。”从这本书里,他学到现代考古的类型学,才有了青铜器的标准器比较法:按形制、纹饰断代,让古董变成史料。
1965年,他把这套方法用到书法史上,惹出一场大争论。
那年南京出土《谢鲲墓志》和《王兴之夫妇墓志》,两块碑都用隶书写成。王兴之是王羲之的堂弟。郭沫若由此写了一篇《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文章1965年6月10日、11日在《光明日报》连载,《文物》同年第6期同时发表。他的判断相当明确。《兰亭序》后半文字兴感无端,与东晋崇尚老庄的风气不合;书体也和刚出土的东晋墓志不类。结论是传世《兰亭序》的文与书都靠不住,应是王羲之七世孙、陈隋间僧人智永所依托。

江苏省文史馆馆员高二适不同意。他写了《〈兰亭序〉的真伪驳议》,认为《兰亭序》为王羲之所作是“不可更易的铁案”。文章经章士钊转呈,7月23日在《光明日报》全文发表,《文物》第7期影印了全部手稿。据公开出版的往来书信,当时给郭沫若的批复里写了一句“笔墨官司,有比无好”。半年之内,各地报刊刊出几十篇争鸣文章。启功、赵万里、史树青、于立群等支持郭说,唐风、严北溟、商承祚等站在高二适一边。
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它的意义不在谁赢。一个书法史上的千年悬案,被放到出土材料、书体演变、文献比对的台面上,公开辩了一场。这是现代学术处理书法的方式,郭沫若把它带进了书法界。
画的一侧:他不画,但他题、他论、他译
说郭沫若“书画”,得先把话说准:他不是画家,少年时确实画过。
乐山老家家塾“绥山馆”里有一部《芥子园画谱》,他常照着描摹。后来给弟弟郭开运画的《葵菊图》题诗,把这段旧事写得又得意又遗憾:“不因能傲霜,秋葵亦可仰。我非陶渊明,安能作欣赏。幼时亦能画,至今手犹庠。愿得芥子园,恢复吾伎俩。”他尤喜画兰花,曾画兰赠友人范令棣。

真正让他在绘画这一侧留下分量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是题画。郭平英编过一本《郭沫若题画诗存》(山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1月)。据她在书里的说明,郭沫若的题画作品约计200篇,其中还包括十几篇对金石器物纹案拓本的题跋。和他唱和题跋的画家,名单很长。刘海粟、何香凝、徐悲鸿、傅抱石、李可染、关良、沈叔羊、关山月、伍蠡甫。刘海粟、何香凝、徐悲鸿、傅抱石、李可染、关良、沈叔羊、关山月、伍蠡甫。数傅抱石与关良最多。据不完全统计,他在傅抱石画作上题的诗,保存下来的至少有三四十首。1944年两人还在昆明办过一场“郭沫若书法、傅抱石国画联展”。1934年傅抱石在东京银座办首次个展,展名是郭沫若题的。1958年《傅抱石画集》出版,序也是他写的。序里那句“我国绘画,南北有二石。北石即齐白石,南石即傅抱石”后来成了定评,他还手书“南石斋”三字相赠。

第二件是画论。1920年代刘海粟在美术院校开人体写生课,招来一片骂声,郭沫若是最早公开为他辩护的人之一。1944年12月,他为一场李可染画展写了专论。他说,一种新绘画正在产生之中,整个艺术的新时代正在开始。他还断言,李可染的国画里正适当地融合着西画的精神与技法,可以看出一个新国画的前途。他谈中西融合,观点很实在。理论探讨未必能解决问题,根本出路在于画的过程中去感悟。
第三件是那本译著。他把美术考古引进中国,也把看画的方法引进了史学研究。美术作品不再只是赏玩对象,而是可以断代、可以证史的材料。这一手影响的不只是书法界。
他看画也不客气。1950年代排《屈原》,请蒋兆和画屈原像。几易其稿后郭沫若仍有意见。人物气质、笔墨都好,美中不足的是从人体解剖学角度看,人物肢体的长短比例经不起推敲。当场让人把画家请来,按比例改。
市场给出的另一个答案
书法圈的评价可以吵一百年,拍卖场的数字很干脆。下面几笔有据可查。


两字《建设》拍出1610万,幅面106厘米×92厘米,约19.1平尺,右侧还有康生的长篇题跋。这价格里有书法之外的东西。1964年的时代语境、受赠者谷牧的身份、流传有序。但把它和1994年11万元的行情摆在一起,30年间的估价体系变化仍然清楚。近现代学者书法,从文人余事变成了独立的收藏门类。
要说明一句,艺术品的成交价受品相、上款、题跋、流传经过、市场周期多重因素影响,单件高价不等于普遍行情;上述数字仅记录公开报道,不构成本文对任何作品的估值判断。
争议:才气、法度,还有字如其人
对郭体的评价,从来两极。

赞赏的一方看重格局。榜书开张磅礴,公共牌匾气势恢宏,适配殿堂空间。学养灌注笔墨,不以雕琢技巧取胜。多篇文章转述过启功生前的一种说法。他说,你们只需要看看故宫博物院的牌子,去街上看看中国银行,就知道他的书法水平如何了。需要说明,这句话在自媒体上流传极广,但未见启功文集里的直接出处,引用时宜作转述看待。
批评的一方看重法度。才气喷发,气势外露,应酬作品多,部分行草转折草率,含蓄不足。擅长大字牌匾,小字手札往往弱于大字。以碑意入行草,帖学那套细腻的使转提按是短板。也有更激烈的说法,认为郭体只是名人书法,在书法史上不值一提。
两边的分歧,一部分是审美标尺不同。从碑学、榜书的角度看,郭体是近现代榜书的代表;从二王帖学的角度看,他的使转功夫确有欠处。同一件作品,一个说雄浑,一个说粗野;一个说洒脱,一个说荒率。
另一部分分歧出在字如其人这个老传统上。1949年以后,郭沫若的公共身份变化很大,公众对他的评价至今分歧不小。这些印象会直接投射到对字的评价里。古人废蔡京、贬赵孟頫,走的是同一条路。要剥离这层去看字很难,但要判断一个人的书法成就,又必须剥离。
一个学者写字,能留下什么
把材料摊平了看,郭沫若在书画这件事上的位置,大概可以这样描述。
论技法,他不是一流的。使转不如沈尹默精密,碑版不如于右任沉厚,小字不如白蕉从容。他自己也从没把自己当专业书家,余事二字是他自己的定位。
论影响,20世纪几乎没有人能比。近600方牌匾,从黄帝陵一直铺到县城中学。从《语文》课本到《二十四史》封面,这个使用密度,是任何一位专业书家都拿不到的传播量。沈尹默的字挂在书斋里,郭沫若的字挂在街口。

论学术根基,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把甲骨、金文的刀刻气息带进行书。这不是风格选择,是学问的副产品——只有真正读过几万片甲骨的人,笔下才会有那种古朴苍劲。
画这一侧,他的贡献不在画,在题、在论、在译。200篇题画诗,是把诗、书、画三件事重新缝在一起。一本《美术考古一世纪》,是给中国美术史研究换了一套工具。
还有一层,或许更实在。一个人能在书法上走多远,取决于他手里握着多少别的东西。技巧练到头,字只是好看;学问铺到底,字才有话可说。郭沫若那手字争议了几十年却始终无法被忽略,大概正因为写字的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不只是字。
下次路过中国银行,不妨抬头看一眼那四个字。你记住的,是字,还是写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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