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种瓜的温情记忆与传承
哈密瓜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哈密瓜。
不,准确地说,是一棵哈密瓜的藤。外婆总说:“这是新疆来的种子,娇贵着呢。”她把种子泡在温水里,用湿纱布裹着,放在灶台边,像伺候一个未满月的娃娃。不出几日,种子裂开了嘴,吐出一截白生生的芽尖。
那年暑假,我八岁,蹲在田埂上看外婆种瓜。她用小铲子挖坑,坑底撒一把草木灰,再把发了芽的种子轻轻放进去,覆上土,浇一瓢晒温了的井水。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佝偻的背上碎成一片斑驳。
“外婆,哈密瓜不是长在新疆吗?咱这儿能结瓜吗?”
“能。”外婆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地不欺人。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瓜苗果然争气。藤蔓攀着竹架往上爬,叶子像一把把毛茸茸的小扇子,在风里哗啦啦地鼓掌。外婆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瓜,数花苞,掐多余的侧蔓,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个瓜秧只留一个瓜,养多了,都长不好。”
我问她为什么,她笑:“营养就那么多,贪多嚼不烂。”
后来,藤上真的结出一个小瓜,青皮上覆着细密的绒毛,像一颗毛茸茸的翡翠珠子。外婆用草绳编了个网兜,把瓜托住,吊在架子上。她说:“瓜离了地,才圆。”每天傍晚,她端着水瓢给瓜洗澡,水珠滚过瓜皮,映着晚霞,亮晶晶的。
可是有一天,邻居家的小孩来串门,看见瓜稀罕,伸手就摸,一把没托住,瓜从网兜里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我气得直跺脚,外婆却摆摆手:“算了算了,瓜没熟,裂了也吃不成。”她蹲下身,把裂了的瓜摘下来,埋在院子角落的土里,上面压了块石头。
我以为她生气了。结果第二天,她把那块石头搬开,松了松土,浇了点水。过了些日子,埋瓜的地方冒出一丛新芽。
“外婆,你这是……”
“瓜烂在地里,正好沤肥。”她拍拍手上的土,笑着说,“舍不得?舍不得就再种一棵嘛。”
那年秋天,外婆的院子里一共收了五个瓜。最后一个熟透的时候,叶子已经枯了一半。外婆把它摘下来,抱到井台边,用井水冲得干干净净,拿刀一切,咔嚓一声脆响,橙红的瓜瓤淌着蜜,甜香扑了满院子。
我抱着瓜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外婆坐在门槛上,看着我说:“知道为啥给你种瓜不?”
我摇头。
“你爸妈说你挑食,不爱吃水果。我就想啊,自己种的,你看着它长大的,兴许就吃了。”她顿了顿,又笑,“再一个,咱家离新疆远,可地是一样的地,天是一样的天。你想吃啥,自己动手,总能吃上。”
后来我离开外婆家,去了城里读书。每年夏天,她都会寄一罐自己晒的哈密瓜干。我嚼着那金黄的薄片,总觉得比什么零食都甜。
再后来,外婆走了。院子里的瓜架还在,藤蔓早已枯了。我回去收拾东西,在墙角发现那块压过的石头。搬开一看,土里还埋着半粒发了霉的瓜籽。
我把它包在纸巾里,带回了城。第二年春天,我在阳台上找了个花盆,把籽埋进去。
它竟然又发了芽,长出两片胖乎乎的叶子。阳光照进来,叶面上细密的绒毛,像外婆手背上细碎的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