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中:画拍出2.36亿港元的人,住在打补丁的沙发里

一个画了两辈子画的人,晚年住在北京方庄一套七八十平方米的老房子里,沙发扶手上打着透明胶补丁。给他打针的护士都知道他的画值钱,一幅油画能在香港卖出2.36亿港元,他自己不以为意。他说:"我的作品不是遗产,我的房子、钱,子女可以分掉,但我的作品是属于人民的。"
这个人叫吴冠中(1919—2010)。他在油画里找中国的魂,在水墨里找现代的路,两头都打穿了。但如果只看见价格,就读反了他的一生。
两次"不听话"的选择
1935年,吴冠中考入浙江大学代办省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的机电科——那是"工业救国"年月里最有前途的专业。一年后,暑假军训中,他结识了同一个连队、在杭州艺专预科就读的朱德群。朱德群带他参观艺专,那些图画和雕塑"轻易就击中了一颗年轻的心"。1936年,他不顾亲友反对,从机电科降班转入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校长是林风眠,他先后师从潘天寿、吴大羽、李超士、常书鸿。他先因为崇拜潘天寿进了中国画系,又因为舍不得色彩转回西画系,多读了一年。

1942年毕业,吴冠中任国立重庆大学建筑系助教。1946年,教育部考选战后第一批公费留学生,留法绘画只有两个名额,他考了第一名。1947年进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在苏弗尔皮教授工作室进修油画。巴黎的博物馆和画廊他看了个遍。苏弗尔皮告诉他:"'漂亮'和'美'不同",艺术家追求的"美"应该"像饿虎扑食,咬透捕猎物的灵与肉";又说"艺术有两条路:小路作品娱人,大路作品撼人"。
1949年末,同在法国的赵无极、熊秉明、吴冠中三人彻夜长谈,议题只有一个:回不回国。1950年秋,吴冠中一个人登上归国的船。行前他致信画家吴大羽:"艺术的学习不在欧洲,不在巴黎,不在大师们的画室;在祖国,在故乡,在家园,在自己的心底。赶快回去,从头做起。"
回国后的路并不顺。他先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建筑系、北京艺术学院,1964年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1970年"文革"期间下放河北农村,他有5年多没摸过画笔,直到1972年才被允许在周日作画。没有画具,他用农民的粪筐做画架、小黑板做画板,在田间地头写生,当地人称他"粪筐画家"。写生抢光线,他常在烈日下一坐几个小时,中间不吃不喝,美术界叫他"依靠光合作用获得能量的画家"。1973年调回北京,参加为宾馆创作装饰画的工作。1978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为他主办"吴冠中作品展"。
晚年的赵无极、朱德群已在西方艺术殿堂立住脚跟。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的选择,他答:"他们在法国自由地开花,是法国花园里的玫瑰花;我回到祖国,面朝黄土背朝天,是鲁迅作品里写到的腊梅。"
两条路线的成绩单

吴冠中的成就很难用一个画种概括。他自己的定位是两条路线:前半辈子油画民族化,后半辈子中国画现代化。前者始于1950年代,后者从1970年代中期起步。他晚年那些被称作"彩墨"的作品——以水墨纸绢为底,重色彩与构成——正是第二条路线的产物。

市场是另一条记录成就的坐标轴。他的画作1980年代中期进入拍卖市场,从十几万元一路走到亿元级:


2011年《狮子林》成交,吴冠中成为中国现当代艺术市场上第一位单件作品破亿元的艺术家。据不完全统计,他的画作累计上拍6000多件,总成交额超过30亿元,同期国内当代画家中无人出其右。
画坛之外,国际艺坛也给他留了位置。1991年,法国文化部授予他"法国文艺最高勋位"。1992年,大英博物馆打破只展古文物的惯例,首次为在世中国画家举办"吴冠中——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家"展,并收藏了巨幅彩墨《小鸟天堂》。1993年,巴黎塞纽奇博物馆为他举办"走向世界——吴冠中油画水墨速写展",并颁发"巴黎市金勋章"。他还入选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通讯院士,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籍艺术家,也是法兰西学院成立近200年来第一位亚洲人获此职位。

风筝不断线:他把"笔墨之争"打成了世纪公案
吴冠中的成就远不止于画。1978年7月,他致信丁绍光、刘巨德、钟蜀珩等学生,提出要进行"创造新风格的美术解放战争"。随后几年,他连续在《美术》杂志发文。1979年5月第五期发表《绘画的形式美》,引发美术界保守与开放两种思想的激烈争论。1980年发表《关于抽象美》,把争论推向高潮。1981年再发《内容决定形式?》,引来文艺界、哲学社会科学界长达5年的思想辩论。

1983年,他在《文艺研究》发表《风筝不断线》,为自己的形式美探索设下前提:"从生活中来的素材和感受,被作者用减法、除法或别的法,抽象成了某一艺术形式,但仍须有一线联系着作品与生活中的源头。风筝不断线,不断线才能把握观众与作品的交流。"
真正让他成为争议焦点的是"笔墨等于零"。这篇文章1992年3月刊于香港《明报月刊》,针对的是当时画坛一味临摹古画、沿袭程式的风气。它的立论只有一句:"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文章辗转传到内地,张仃撰《守住中国画的底线》与之商榷。一场持续数年的"笔墨之争"就此展开,至今没有定论。2006年初,吴冠中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书法展,展厅里高悬着"笔墨等于零"的巨幅标语。1999年他在文章里自述心迹:"我自己感到一直横站在中、西之间,古、今之间,但居然横站了五十年……"
天价之外:他留下了什么
与市场的狂热相反,吴冠中生前是捐赠作品最多的国宝级画家之一。1999年和2009年,中国美术馆两次获赠他的作品共46幅。其中2009年那一次,他谢绝了国家按规定发放的捐赠奖励。上海美术馆两次获赠数十幅,包括《狮子林》和《鲁迅故居》。从1995年起,他向香港艺术馆累计捐赠数十幅,包括代表作《双燕》。2008年,他向新加坡美术馆一次性捐赠上百幅作品,一度引来"是否爱国"的争议。他回应:"画家有国界,艺术无国界。"长卷《一九七四·长江》捐给了故宫博物院。2010年6月25日他去世当日,儿子吴可雨还代他向香港艺术馆捐出5幅作品。

他对自己同样严苛。1991年,他一次性烧掉油画、水墨和水彩作品200余幅。一生累计毁掉不满意的作品500多件,理由是"不愿谬种流传"。一边是亲手烧画,一边是市场为他的画付出30亿元。他一生只看重三个人:鲁迅、梵高和妻子。
在《双燕》上他倾注最多。他自称"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在众多江南题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认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双燕》"。有人问他这一生画过多少作品,他说:"记不清了,两千幅总有了吧,也许三千幅以上?"

"你们要看我就到我的作品里找我"
这就是吴冠中的成就。油画民族化与中国画现代化两条路,他各走通了各的一半,合起来是一个世纪命题的中国答案。《绘画的形式美》《关于抽象美》《风筝不断线》《笔墨等于零》四篇文章,把中国画坛的思想解放从1970年代末一路点燃到新世纪。《小鸟天堂》《春雪》《狮子林》《交河故城》《双燕》《周庄》《荷塘》一批代表作,被大英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上海美术馆、香港艺术馆、新加坡美术馆轮番收藏。

他有一句话,留给所有想找他的人:"你们要看我就到我的作品里找我,我就活在我的作品里。"画在,人就在。一个画家该给世界留下什么?他的答案是:把最好的画,还给看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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