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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宝龙公司史·三部曲①｜白星升起，万宝龙的前20年》

导语

你可能没买过万宝龙，但你一定认得笔帽顶上那颗白色六角星。

可这颗星是怎么升起来的——为什么一家汉堡小作坊，要用一座阿尔卑斯雪峰给自己命名？为什么创始工程师干了一年就远走美国？为什么这个如今高攀不起的品牌，当年靠一支长得像步枪弹壳的笔，熬过了一整场世界大战？

序言｜白色星徽的升起

（PROLOGUE）

冉冉升起的星辰所蕴含的象征力量，令古往今来、各种文化的人们心驰神往。无论人们是以灵性的眼光诠释这一景象，把星辰当作信仰的可见表达，还是把对星辉的感知投射进世俗而流光溢彩的电影世界，将自己的偶像捧为"明星"，其中总包含着对独一无二品格的感知。

万宝龙的白色星徽同样如此。20世纪最初的十年间，它出现在高端商标的地平线上——起初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试探公众的喜好，随后愈发自信、愈发坚定，直至抵达自己无可比拟的顶点，开始令一切试图挑战其地位者黯然失色。

每一天，数以几十万计的人们在使用书写工具时都会看到万宝龙之星。它近乎宿命般地陪伴着每天落于纸面的种种决断、愿望、希望与思绪，陪伴着赞美与批评、怀疑与慰藉的言语——对于任何一个把书写视为美学体验的人而言，这颗星都是无法长久回避的。

臻于至善的精湛工艺，是让万宝龙之星能在非凡商标的苍穹中如此璀璨闪耀的秘密。它以精密的技术和不断累积的专有知识为根基，并与恒久的风格意识相结合。这一切共同成就了正品万宝龙产品的品质，也成就了它们在市场上的成功。

本书为庆贺万宝龙汉堡新厂区落成而出版，旨在追忆我们公司八十余年历史中的若干华彩篇章。（编注：序言称"八十年"，正文第82页称"81年"；按1908–1989计为81年，本稿统一按81年。）它既不是一部完整的编年史，也不是对复杂技术细节的冗长论述，而是一本可资消遣的读物——一个伟大品牌的谦逊小史！

圣诞节前的星光与万宝龙之星，早在1920年代便已相映成辉。

新款万宝龙——〔残损，疑为 "Neue Montblanc-Füllmechanik"（新款万宝龙上墨机构）〕

双活塞行程，墨水容量因此更大。（Doppelter Kolbenhub, dadurch größerer Tinteninhalt.）

透明可视墨室。（Durchsichtiger Tintenraum.）

万宝龙 Pix 专利揿压铅笔〔原件残损，疑为 Druckbleistift（揿压铅笔）〕。轻按一下，笔芯即移至书写尖端。（Durch einfaches Drücken wandert die Mine zur Schreibspitze.）47项专利。机械〔漫漶〕……精准。

导言｜书写的自我揭示

（INTRODUCTION）

书写是一种"如魔法般唤起其人"的媒介。这一思想当然远不止178年的历史，但将其形诸文字的是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时在1812年。（编注：此 Goethe 语录未获权威出处佐证，系原书转述；"178年有余"亦为约数——按成书1989年回推实为177年。）

若从字面上理解，这个说法需要一些解释。手写之能唤起其人，在于它将书写者置于他的时代情境之中，使他人得以把他当作一个活在当下、善于表达的存在来感受。然而，手写或许也是最本真的手段，能把一个人的思想与个性揭示给后代。从一份大师诗人亲笔手稿去欣赏他的作品，比从一本翻印了成千上万次的书去欣赏，要激动人心多少倍；从诗人自己的草稿与修改痕迹去理解写作的创造过程，循着诗歌之所以为诗歌的那些必不可少的情绪起伏去体贴地诠释其作品，从而最大限度地洞悉其完整的情感与思想语境，又要容易多少倍。

我们不妨再次援引 Goethe 的证词——他在1820年断言，一个人的笔迹与其心境和性格有确定的关联，至少能让人大致了解这是怎样一个人、他可能如何行事。（编注：同前，此语出处未获佐证。）

手写是一种自我披露。把一个念头、一种想法、一个愿望或一项要求写下来，使之成为可见的存在，我们便袒露了自己的一部分，把某种全然私密的、藏匿于我们那复杂而旁人无从察觉的思维过程之中的东西公之于众。

手写也是一种自我呈现。谁不曾——至少在年轻的时候——试验过自己的笔迹，把它打磨得合乎自己的审美，在这里或那里添几分匀称以证明自己的成熟，或者用令人印象深刻的花式笔锋去讨好看客？笔迹学家们或许曾雄辩地向我们保证，笔迹是心灵的名片，如普罗米修斯之于他的岩石一般与灵魂紧紧相缚。然而谁又能断言，笔迹只能是心理的显现，永远追随其后、因而仅仅映照心理的发展？难道不可能是相反的情形——笔迹的外观，无论学究气还是浮浅，也会反过来对一个人的性格产生塑造性的影响，激发其内在的力量，从而作用于他的精神生活？笔迹究竟是心境的镜子，还是人生中的一种塑造力量？

无论得出何种结论，有一点几乎无从争议：手写具有最高的文化意义。毕竟，自发明以来的几千年间，书写使人得以驾驭自己的世界（也驾驭他人），无论为善为恶。而且，人不仅是力求记录与传播信息的理性存在，他还会被情感所驱动（也常常被情感所困扰），因此书写的美学同样诉诸他感性的一面。一个人的笔迹给人的视觉印象、它的外观，往往远比它所传递的内容更打动我们，并由此决定了我们在脑海中形成的图景。

为什么曾祖父当年追求未来新娘时寄出的那些情书，对我们有如此魔力？是什么驱使我们带着既觉好笑又怀敬意的心情，在一辈人无意间留给下辈人翻检的发黄信封堆里翻寻？曾祖父写给他爱人的东西，当然无关紧要，只对那两个恋人自己重要；十有八九，我们的曾祖父并非伟大的诗人。他一再重复的永恒爱情与忠诚的誓言，本不值得保存。他的信之所以吸引我们的目光，并非因其文学价值，而是因为那花体与遒劲笔画的巧妙排布——它们本身就可谓一封情书。

汉堡的设计学教授 Martin Andersch 凭借多年的经验，深切理解了手写在培养心智秩序方面的重要性。用他的话说："能写一手美观的字，有助于一个人发展组织自己思想的能力，并从整体上受益于更高层次的学习。"（编注：人物真实，为汉堡设计与书写教育学学者；语录出自本书采访。）

在这一总体观察的基础上，他提出了一个既合情合理、又发人深省地映照现代文化状况的挑战。他问道：今天的教育者们都到哪里去了——那些鼓励学生习得端正书法的教育者？许多人把书法看作迂腐的表达、压抑个性的工具。于是他们过早放弃了学习书法的努力，从此以丑陋潦草的字迹涂抹余生。然而，把思想以悦目的形式落于纸面的愿望，似乎比某些主张让学生先学打字、再学手写的教育管理者所设想的要普遍得多。

Andersch 教授努力向他的学生传递一种对待手写的新态度，从而为他们开启新的学习机会。按照他的建议，当他们把曾经学过的关于书写的一切从头脑中清空之后，他们获得了非凡的洞见与技能。"令人惊讶的是，"Andersch 这样评述他的经验，"当他们开始给自己的笔迹赋予形态时，他们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多少创造力和乐趣。仿佛这种能力一直被人为地压抑着。"

最后，还有一个正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加剧书写文化衰败的因素。我们计算机时代的字母-数字符号，正把书面语——我们的文化遗产——削减为一种残缺的形态，它不仅审美贫乏，而且难以阅读。看来，人们期待书面语去适应（尚未完全实现的）技术发展，而不是让技术俯身服务于文化。

1908年，当三位企业家在汉堡创立一家制造钢笔的公司时（编注：1908年为汉堡注册口径，万宝龙官方现行叙事为1906年柏林起家；通行的"三创始人"指 Voß、Nehemias、Eberstein——本书第三章实记当年签约者为四人另加一位隐名合伙人，导言"三人"系叙事简化），他们几乎不可能想到，自己正在跻身于这样一个行列——近一个世纪之后，这个行列中人将因捍卫书写文化的遗产、对抗过度的现代主义与技术贫困而受人称颂。钢笔已经成为我们文化遗产的守护者。它保证了书面语的个性。它保护个人风格，使之不至于沦为单纯的功能性。对于具有可靠价值判断力的聪明人而言，它是身份与品位的象征，是技术完善的效率与价值的主观感知之间的共生体。而最重要的是，钢笔能启迪心智。一支在白纸上顺滑游走的钢笔——这是它品质最重要的标志——会激励人让一个念头引出下一个念头。

单凭这一点，为制造它而付出的一切辛劳便都值得。

万宝龙（MONTBLANC）——为白背心而设的优雅"安全防坠笔"。（der elegante Sicherheits-Fallhalter für weiße Westen.）（编注：此为德文双关广告文案，"Sicherheits-Fallhalter"系将"安全钢笔"与背带扣/防坠器合成的俏皮造词；原件此页含人形插画。）

怕老鼠也怕墨水渍——连老套的桥段也能在广告里发挥效用。

请给一支"安全防坠笔"施洗命名吧（Taufen Sie einen Sicherheits-Fallhalter）〔广告词残损〕——它不留墨渍！〔原件残损，疑为 "er macht keine Flecke!"（它不留污渍）〕

第一章｜从尼罗河到易北河：一个古老理念的新动力

（FROM THE NILE TO THE ELBE）

【编注】本章为钢笔起源的笔史传统说法（背景闲笔），其中个别年代与人物为通俗旧说，凡经核查有出入者已随文标注修正。

没有任何想法会新到在历史的某个角落里找不到先例。问题的解决方案，往往早在技术发展允许其实施之前很久便已被构想出来。钢笔也是如此：它的原理如此简单，而它的技术完善，却需要历代发明家付出极大的想象力与巧思。

埃及人似乎是最早使用一种能储存一定量书写液体的书写工具的民族。考古发掘出土了一支有五千年以上历史的中空管子，其下端装有金属尖。科学家们认为它是现代钢笔的祖先，这一解读应该离题不远（按笔史传统说法：此为钢笔史读物旧说，学界现多持保留态度）。埃及人那时已经掌握了制作纸莎草纸的技艺，因而必定也找到了一种把书写液高效施于纸上的手段。

罗马人——这个比任何民族都更善于利用其他文明成果的民族——酷爱书写。日常通信中，他们使用从希腊人那里承袭的蜡板，在上面刻写信息。而当需要留存永久性文件时，他们使用的方法，则很可能是希腊人从埃及人那里学来的：他们把芦竹管截成便于使用的长度，把尖端削成笔嘴的形状，再把竹管内部的纤维弄粗糙，然后灌入书写液体。凭借吸附原理，液体被保持在竹管内，直到书写动作对笔尖施加轻微压力时才释放。液体随即流入笔尖，再落于（同样由埃及人发明的）纸莎草纸上。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遍布欧洲留下印记的罗马人，在帝国收缩时却把这种原始的"钢笔"——这种建立在成文法之上的权力最重要工具之一——随身带走了。其原因或许仅仅在于：他们曾统治过的那些民族并无需要这种书写文化工具。在这些地区，会写字的人们几百年来一直使用鹅毛笔，这是一种人人都能轻松为自己制作的器具。而鹅毛笔同样成为德国发明的第一支上墨钢笔的基础。数学教授 Daniel Schwenter 于1636年构想了将多支鹅毛管依次相套、从而形成一连串储墨腔的办法（编注：通行笔史多记作"两管相套"，本书作"三管"系少数说法，无独立佐证）。不过这只是个朴素的尝试，而且并非首创。比它早二十年的1616年，奥格斯堡王室登记簿中的一条记录描述了一种由银管制成的书写器具，可灌入墨水，配银质或鹅毛笔尖，能连续书写两至三小时而无需补充墨水（按笔史传统说法：登记簿原件未见数字化佐证）。

至少又过了一个世纪，莱比锡的一位名叫 Scheller 的工程师才开始着手解决这个问题（按笔史传统说法：孤证）。他设计了一根青铜与兽角制成的小管，把一支鹅毛笔固定在其下端。管子顶端直径稍大，向下渐细。一个细小的开口让恰好够用的墨水流出来。然而 Scheller 的发明几乎没有引起注意。似乎只有寥寥几名工匠延续了这位莱比锡人的工作。

世纪之交后不久，人们开始用金笔进行最初的实验，并且相当成功。（在更早二十年写就的一本日记里，提到过一个巴黎人，据说此人制作过灌入不干墨水的银笔。不过这个法国人显然未能在市场上取得成功。）

成功的金笔是以鹅毛笔为蓝本的。当然，在拿破仑时代，识字的人当中几乎没人负担得起金笔这种奢侈品。英国诗人 Lord Byron 是最早从约1800年起经常使用金笔的人之一。然而金笔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对于书写量大的人尤其如此：这种柔软的材料磨损得很快。设计者们最初尝试在笔尖上镶一颗宝石来补救，红宝石和蓝宝石是首选。可这样一来，笔尖又太硬，最终也太贵了。

在英国，几家制造商早已在钢笔上做实验。其中一家到1825年时已进展到能用机器冲压钢制笔尖、从而开始批量生产的程度（按笔史传统说法：通行口径认为机器量产钢笔尖系伯明翰的 Joseph Gillott 等厂商于1830年代实现）。然而真正的突破发生在更早的1833–34年——英国人 John Isaac Hawkins 发明了铱粒笔尖（在笔尖尖端焊上极硬的耐磨粒），从而为此后直至今天的笔尖发展定下了方向。（编注：原书此处误记为"1841年英国人 Malet 发明锇铱笔尖粒"，经核查修正——铱粒笔尖的发明人通行定为 Hawkins，时在1833–34年。）时至今日，优质笔尖的尖端仍由这种铂系灰白色金属制成。

笔尖的逐步改进，也带动了上墨系统研发的进展。1809年，第一份此类特制钢笔的英国专利获得颁发。十年后，一位德国人为一种与 Scheller 的设计颇为相似的书写器具取得了专利。然而，第一份授予可用钢笔的德国皇家专利，直到1878年才颁发。

至此，攻克最后一些技术难题的道路已经打通。因为钢笔设计中牵涉的物理问题，远比外行乍看之下所想的复杂。在研制可靠钢笔的最后冲刺中，美国人很快占了先。原因之一或许在于：上世纪下半叶，凡有助于提高效率的东西，美国人比欧洲人更感兴趣。1900年，美国公司康克林（Conklin）推出了一款广受好评的自上墨钢笔，其操作方式与使用性能已具备此后直至1930年代在美国市场上起决定作用的全部优点。

此外，用最不落俗套的手段销售产品，也早已是美国销售策略的一部分。美国书写器具制造业的先驱之一是纽约人 Waterman。他单干时每周能造出36支钢笔，但即便如此仍多于他所能卖掉的量。于是他想到一个办法：每个星期六坐在繁华街道的橱窗前，向人们演示钢笔是多么可靠和实用。这种面对顾客的亲身示范、通过实际演示消除可能存在的偏见，最终给 Waterman 带来了他所期望的成功，也为其著名公司日后的壮大奠定了基础。

世纪之交以后，一批制造商开始在美国和欧洲两地生产钢笔。他们的产品起初被视作新奇玩意儿。事实上，第一批量产钢笔绝谈不上可靠：写着写着就断墨，或者更糟——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漏墨。第一批工业化生产的钢笔，仍在沿用古埃及中空管的原理。把笔尖连着尖座从笔杆上旋下——笔杆实际上就是一根空管——然后用滴管或专用灌墨瓶把墨水灌进去；这个过程中，墨水有时难免洒偏。

改良后的安全笔（safety pen）率先做到了通过螺旋机构把笔尖缩回笔杆之内。一个密封帽使钢笔真正做到防滴漏，任何姿势携带都不成问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自上墨钢笔迎来了自己的时代。给这种笔灌墨，除了一瓶墨水之外，无需任何专门的灌墨器具。

所以归根结底，帮助钢笔实现技术与经济上突破的，是巧思和发明之乐，而非什么不可抗拒的文化需求。换言之，推动钢笔发展的并非仅仅是市场需求，反而是相反的情形：当这种书写工具最终臻于技术完善时，它复兴了人们对书写文化审美价值的感知，从而为自己开创了市场。

在所有最受钟爱的书写工具的发展史上，那件集优雅与技术完善于一身、无出其右的巅峰之作，便是万宝龙 Meisterstück（"杰作"系列）。这条传奇的经典设计产品线推出于六十余年前（编注：Meisterstück于1924年问世，至本书写作的1989年为65年，原书"近七十年前"系取整夸称；全书以1924年为准）。Meisterstück 始终饰有一枚手工打磨的金笔尖，其上镌刻数字4810，代表勃朗峰的高度。后来对山峰更精确的测量使得修正这个数字成为必要，却丝毫没有改变镌刻。彼时，它已化为一个传统的印记。

Meisterstück 的一个特殊标志，当然是它精美的外观。标准款由深度抛光的黑色树脂制成，配以光灿的镀金配件。而一件高档书写工具、一个身份象征，倘若没有专属的珠宝匠版本，又算得上什么呢？"Solitaire"（单钻版，名取扑克牌中的"单张"）这个名号，对于纯银或镀金版 Meisterstück 而言可谓贴切。其18K实金版本甚至号称以"世界上最昂贵的钢笔"之身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编注：此为公司纪念册自述口径，未见外部评级佐证）。它是这个前程远大的产品家族中的一款经典。

"安全防坠笔"（Sicherheits-Fallhalter）……有它在手不怕

万宝龙的第一支安全上墨钢笔，也曾激发出广告创意的高飞。

第二章｜金属笔尖简史：一位市政厅门房的灵感

（BRIEF HISTORY OF METAL NIBS）

万宝龙金笔尖早期三语广告〕

金笔尖／金制笔尖（Gold Pen Nibs）

金制羽尖（Plumillas de Oro，西班牙语）

金质笔尖（Plumes en Or，法语）

适配每一种笔迹的合适笔尖！（The suitable nib for every style of handwriting!）

每种字迹，皆有其相宜之尖！（Para cada carácter de letra, la plumilla adecuada!）

每一种书写，都有相配的笔尖！（Pour chaque écriture, la plume appropriée!）

〔编注：以下三行广告正文为英、西、法三语对照，原**件严重漫漶，按可辨词义复原大意——自本厂车间制造（Manufactured in our own factory）；高度抛光、极具弹性（highly polished, very elastic）；铱粒尖点、精磨完工（iridium point, polished with finish）；大减价促销（special offer）之类促销语。〕

万宝龙金笔尖——手工艺的杰作。

金笔尖自有其先辈，没有它们，这样一件复杂的造物绝无可能走向成熟与完善。当鹅、天鹅、渡鸦和隼的羽毛刻制的羽管笔不再能满足日益提高的书写文化要求时，大约250年前，钢制笔尖取而代之。时机想必已经成熟，因为英国和德国各自传出了看似互不相干的成功消息。在德国，据说亚琛一位名叫 Johannes Janssen 的市政厅门房想到了把钢片锉成鹅毛笔形状的主意。甚至有人坚称，1748年的《亚琛和约》就是用这支笔签署的（按笔史传统说法：第二次《亚琛和约》〔1748-10-18〕为史实，"以 Janssen 笔尖签署"为旧说，原书自己已存疑）。倘若这不只是后人用来抬高我们这位门房身价的传说，那他便可声称享有发明钢笔尖的殊荣，因为关于这类书写器具的报告，直到1780年才出自英国。这一想法被归于伯明翰的 Mr. Harrison 名下。的确，在繁荣的乔治时代晚期——一个充满实验与发现的时代——伯明翰是金属加工（尤其是铜和银）的中心。据载，一位名叫 James Perry 的人做出了重大改进：他在钢笔尖上开了一道纵向的缝。正如我们今天所知（并可用科学解释）的，这道缝是一支优质钢笔笔尖的秘密之一——尽管不是唯一的秘密。

万宝龙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笔尖制造之术掌握得如此纯熟，以至于 Meisterstück 的金笔尖成了品牌形象的一个要素。公司成立后紧随着推出 Rouge et Noir（"红与黑"）上墨钢笔时，其笔尖尚需从美国采购。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公司才通过创办自己相当成功的金笔尖工厂，摆脱了对国外供应商的依赖。

第三章｜始于一个宏愿：优质金笔与钢笔制造商

（BEGINNING WITH A GREAT ASPIRATION）

"优质金笔与钢笔制造商。"——万宝龙（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日后将成为万宝龙的公司）就这样把它的宏愿记入了商业登记册，开始了它跌宕起伏的历史。当时，这家小公司还叫作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Simplo Filler Pen Company）。

那一年是1908年。

随着1888年加入关税同盟并开放自由港，汉堡开始了它的世界都会之路。由此带来的经济起飞席卷各行各业，开始把这座汉萨城市变成一座熙来攘往的大都会。这也是一座清楚自己对文化生活负有义务的城市——商业虽占主导，却为艺术留出了充分空间。对于一个正在寻找立足之地以开发新产品的人来说，这里的环境十分有利。

Claus Johannes Voß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受过商业教育，先后在英国、西班牙和中美洲积累了商务经验，后来成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一家手工制品批发行的合伙人。

世纪之交前不久，Voß举家迁往汉堡，在那里他先是经历了一连串商业挫折。这些困难的根源在于他企业家志趣的特殊性质——这种志趣日后将被证明是有用的，起初却让他的一系列经营活动背负了异乎寻常的风险。Voß最感兴趣的，是把有前景的新产品推向市场，他不停地寻觅各种发明。在付出若干惨痛而昂贵的失败之后，一次会面成为决定未来走向的转折。两个刚从美国回到德国的人，正好具备 Voß所寻找的素质与知识。这一阶段的关键人物是一位名叫 August Eberstein 的技术工程师，他对钢笔设计抱有强烈兴趣，并已在这一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他还在英国工作过一段时间——依托美国人 Waterman 在美国设计出的那款笔型，英国的钢笔技术当时已更进一步。

Eberstein 与商人 Alfred Nehemias 一道，在柏林建立了一家小工场，由若干对钢笔生意感兴趣的文具商出资扶持。他们生产的钢笔名叫 Rouge et Noir（"红与黑"）——一个日后还将继续发挥角色的名字。

柏林商业名录里有一则耐人寻味的记载：一家销售 "Simplizissimus 钢笔"的公司。Eberstein 很可能就是从这里为其公司觅得了名称灵感；次年的商业名录便以"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金笔厂（Gold Fountain Pen Factory Simplo Filler Pen Company）"之名登录了 Eberstein 的企业。不过，这家公司显然资金不足，参股的文具商最终也不再愿意继续分担风险。August Eberstein 打了退堂鼓，打算退出这门生意。Nehemias 却不愿这么快就认输，开始物色一位资金充足的合伙人。经朋友引荐，他结识了 Claus Johannes Voß。Voß对 Nehemias 随身带来的那支钢笔极为倾心。将近60年后，他当年年仅12岁的女儿仍记得父亲把新钢笔带回家给家人看、并说自己认为它前程远大的那个时刻（编注：此为创始人家属回忆的公司口径）。

Voß准备以合伙人身份投资这家钢笔厂。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财力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生产。为寻找另一位合伙人，他结识了 Max Koch。Koch 自1886年起便是汉堡居民，以其银行业背景，看起来是一个稳健而富有财务经验的候选人。Koch 刚继承了一笔可观遗产，愿意辞去受薪职位、冒险自立门户。

于是——在新格局之下，August Eberstein 也准备继续参与——四人签订了一份合同，把汉堡定为公司所在地。Voß与 Koch 商定各自为新公司出资50,000马克（编注：原文印作 "RM 50,000"，RM〔帝国马克〕系1924年后通货，1908年时德国通货为马克〔Mark〕，此系原书编辑误差）。Nehemias 与 Eberstein 提供技术设备，并向新公司转入既有专利与外观设计版权。但机器设备仍为 Eberstein 独有财产。合同规定由 August Eberstein 监管生产，Koch 打理公司内务，Nehemias 负责销售。

此外，Koch 同意在投产半年后再向公司追加投资50,000马克。在1908年签署的合同（原件已不存——编注：此系原书自述限定，照录）中，还出现了一家汉堡文教用品商号的名字——罗斯柴尔德-贝伦斯公司（Rothschild, Behrens & Co.），它已作为隐名合伙人取得了一份股权。作为一家经销各色书写器具的商号，它不愿让自己的参股成为公开消息。有意思的是，罗斯柴尔德-贝伦斯公司当时手下有一名城市销售代表，名叫 Wilhelm Dziambor——此人不久之后便在辛普洛扮演重要角色。

三幅人物小传，从上到下

Claus Johannes Voß：在中美洲和欧洲各地历练过的企业家。

Christian Lausen：富于想象力、具有非凡组织才能的商人。

Wilhelm Dziambor：从授权职员到总经理的快速擢升。

第四章｜来自工业宫的"小红帽"

（"RED RIDING HOOD" FROM THE PALACE OF INDUSTRY）

开业庆典的纪念合影——公司在工业宫的第一支工人队伍。

在寻找适于钢笔制造、能以单一传动轴带动多台车床的厂房时，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的几位东家很快便有了收获。他们在汉堡一个行业门类五花八门的城区，找到了一幢名号雄心勃勃的多层厂房——"工业宫"（Industriepalast）。

August Eberstein 与一位工长一道，在工业宫租下的一层楼里建起了工场：地方大到摆得下一打车床、容得下十名女工，作业条件在当时也算相对现代。开业几天后，这支队伍便自豪地摆好姿势拍了照。男人们穿着带围裙的耐磨工装，唯独工长穿着白大褂以示身份；女人们则如家庭女教师般衣着讲究，头发盘起。

1908年的第一张公司合影，传达不出辛普洛的作业在多大程度上是围绕女性构建的。只有重体力的车床活计交给男人。此后的所有工序，尤其是后来引入的装配与笔尖打磨，通常都是女性的工作。

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硬橡胶车工并不构成一个官方认可的行业。August Eberstein 为这项工作招募的男人来自传统木工作坊，因此直到一战结束后很久，辛普洛一直被归入木材加工行业。

多亏 August Eberstein 带来的经验，辛普洛得以迅速开工。1909年——距正式成立尚不足一年——新公司推出了它的第一支钢笔。它以既有技术为基础，由黑色硬橡胶（ebonite，硬胶）制成，配红色笔帽。

辛普洛早期信头广告

电报**SIMPLOPEN。电话：总局（Amt I），7859号。

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Simplo Filler Pen Co.）——汉堡（HAMBURG）／伦敦（LONDON, W.）／巴黎（PARIS）

伦敦：A. Mudie & Sons 公司（A. Mudie & Sons, Ltd.），科文特里街15号

巴黎：M. Paillard，朗克里街17号

自产制造（Eigene Fabrikation）：金笔尖——上墨钢笔——Stylos（安全笔）。

〔图注〕来自汉堡的这支安全钢笔，尤其在有孩子的家庭里，是个有说服力的广告卖点。

以笔的两种颜色为笔取名，主意简单，而用法语命名则效果绝佳。Rouge et Noir 这个名字瞄准的正是恰当的目标群体。毕竟，若不是受过教育的人、或者至少是希望显得受过教育的人，还有谁会去购买一件现代书写工具呢？会说上几句法语，即使在易北河畔这座亲英的汉萨城里，也属于体面人的标配。后来，这个名字不得不改为 Rotkäppchen（"小红帽"）。

从技术上讲，第一支辛普洛上墨笔属于安全笔（safety pen）一类。不过它们仍配着一套相当不便的上墨机构：得旋下笔尖段，用滴管灌墨，再把笔帽装回去。当时的销售说明书还细心叮嘱用户"携带时请保持笔尖朝上"。

Rouge et Noir 以及后来的 Diplomat（"外交家"）安全笔起初并非热销货。但它们为进入书写器具制造的新时代打下了坚实基础。"有了 Rouge et Noir，墨水永不外溢"——一则广告如此许诺，画面上是一位身着盛装的姑娘。然而，销量始终只是差强人意。

辛普洛甚至斗胆跃入了外国市场。头脑灵活的 Alfred Nehemias 在巴黎设立了第一个代表处。几乎同一时间，伦敦科文特里街的 Mudie & Sons 公司成为驻英代表。不久之后，辛普洛又在巴塞罗那开设了自己的代表处。Claus Johannes Voß西班牙语说得流利，又深谙西班牙人的脾性，便把这一销售区域的控制权留给自己，而把西班牙子公司的管理交给一位西班牙人。

新公司的迅速扩张带来了交货问题，因为仍以手工为主的生产跟不上需求。很快，公司不得不添置新车床、雇佣更多装配女工，并在工业宫再租下一层楼。

就在这家年轻公司看似注定成功之际，严重的内部问题爆发了。公司最初的兴旺显然冲昏了合伙人 Max Koch 的头脑。他维持着极尽奢华的生活方式，对公司却漠不关心。最终，他再也无法拿出那笔50,000马克的追加投资——所有未来的计划与投入都指望于此（此为公司口径）。刚在市场上站稳脚跟的辛普洛，头一回发现自己站在了薄冰上。Claus Johannes Voß被迫寻找一位更可靠的新合伙人。他找到了 Christian Lausen——他一位同窗好友的妹夫。Lausen 曾长期在大不列颠经商，愿意出资并承担公司内的职责。1909年4月 Koch 离任一周后，Christian Lausen 进入公司，辛普洛改组为私人有限公司（GmbH）。与 Lausen 的组织才能相称，他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打理公司内务。

公司刚恢复元气，命运又给了它新的打击。Alfred Nehemias 赴巴黎代表处洽谈公务，在那里突发心脏病，不久便去世了。辛普洛不仅失去了一位能力出众的经营管理合伙人，还再度被逼到财务崩溃的边缘。Nehemias 的法国遗孀决意返回故乡，公司必须把她丈夫名下的股份买断付清。

所幸，Nehemias 留下的空缺，由一个其家族将在此后两代人的时间里继续塑造公司命运的人填补。1909年底或1910年初，Wilhelm Dziambor 进入公司。他此前就职于高档文具商行罗斯柴尔德-贝伦斯公司（Rothschild, Behrens & Co.），因而对文教用品生意了如指掌。Alfred Nehemias 去世五个月后，Wilhelm Dziambor 获得签署权；这位极有才干的生意人升任总经理，只是时间问题。这件事发生在1914年4月16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

中层管理也必须换血。为公司创办立下汗马功劳的生产主管 August Eberstein，显然应付不了公司的成功。他的生活做派随着职位的上升而失去了分寸。显然，他欠下了巨额债务，靠正常收入已无法偿还。于是，他开始偷偷倒卖公司的机器设备和其他物料。事情败露后，公司提起了诉讼。Eberstein 自知将迎来一纸极不体面的判决，便自食其果，携全家上演了一场亡命出逃——把债务和诉讼费甩在身后，远走美国。（按公司史主线：Eberstein 约1909–1910年事发潜逃美国，此节获多源印证。）

痛失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让辛普洛陷入险境。几位合伙人中，谁都没有足够的技术能力接管生产管理。在一个全世界都在为生产方法与钢笔系统寻找新构想的时代，公司需要一位极富想象力的生产主管。最终，人们在一位名叫 Ilgner 的雇员身上找到了合适人选（编注：Ilgner 生平无外部佐证，属公司口径）。他做生产主管多年且成绩斐然，以其稳健之手，不止一次让辛普洛避开陷阱。事实证明，他还是一个对前景看好的新技术有敏锐嗅觉的人。

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一项重要创新在整个行业内引起轰动，而辛普洛正站在这场发展的前沿。这个常令满手墨迹的消费者比工程师更着迷的神奇字眼，就是"安全上墨笔"（safety filler）。它仍采用滴管上墨，使用起来并不方便；但它的巨大优势在于笔尖可以缩回笔杆之内。笔帽里装有一枚小银针，插入墨道（ink feed），在笔帽扣合时保护笔尖免受损伤。

这支新钢笔被市场接受的速度，超出了辛普洛的预期。

·Rouge et Noir 产品广告

"红与黑"（Rouge-et-Noir）安全笔（Sicherheits-Halter）

7号长款（No. 7 lang）：25马克（Mk. 25.—）

"红与黑"（ROUGE-ET-NOIR）

7号短款（No. 7 kurz）：25马克（Mk. 25.—）

"红与黑"（ROUGE-ET-NOIR）

〔图注〕在万宝龙这个品牌名诞生之前，已经有了这样一个产品家族。

第五章｜同侪之冠！：一颗新星的美妙传说

（GREATEST AMONG ITS PEERS!）

新的安全上墨笔有意与它的前辈在技术构造之外，还要在外观上有所区别。对某些富裕客户（一支 Rouge et Noir 当时售价高达25马克——编注：原文印作 "RM 25"，1909年时通货应为马克）来说，红色帽顶——辛普洛所有书写工具一目了然的识别标志——显得太过扎眼，不够精致。于是，辛普洛决定为它的新作品配一个更素净的白色帽顶。

如此，早期追求的品牌形象的视觉层面暂时尘埃落定。还缺的，是一个响亮的名号，让它能以足够的力量扛着整个产品系列去对抗竞争。Rouge et Noir 曾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开端，但要当作家名恐怕不够顺口，能引发的联想余地也太小。公司内部给那支红帽钢笔起的绰号是 Rotkäppchen（"小红帽"），后来这个名字也正式用过。然而，一个童话形象——哪怕再讨人喜欢——或许对中小学生和年轻人有某种持续的吸引力，却不大适合真正的目标客户群。

就这样，那支配有可缩回笔尖的创新安全笔和白色帽顶已经摆上了货架，却还没有名字，因而仍然缺乏真正的身份认同。那个年代还不存在今天这般精雕细琢的品牌名开发心理学——如今品牌名诞生的每一步都要测试它对消费者的冲击力。在那个年代，一个好念而有前途的品牌名的诞生，真的仍是一种创作行为。

"Montblanc"这个名字究竟是怎么想到的，已无从精确考证。关于此事流传下来两个版本，几十年来口口相传（以下均属品牌传说，非可考史实）。

两种说法中可能性较大的一种，把这一灵感归功于公司创始的 Voß家族的一位亲戚。一伙人聚在一起打一场和气的牌局，其中有知名商人 Carl Schalk。当这支尚未命名的钢笔在席间传看时，Schalk 先生夹着单片眼镜狡黠地眨了眨眼，说："何不就叫它 'Montblanc'（勃朗峰）？它到底像那座山——下面是黑的，顶上是白的，而且是同侪之冠。"

战前年代的土法广告海报，简单却迷人。

〔图版内德文广告字样〕万宝龙——两位国王！（Montblanc – Zwei Könige!）〔海报画面人物台词残迹〕

另一种说法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主角却换了人：据说启发"Montblanc"这一创意的，是一位不来梅的雪茄制造商朋友——凭着他的行当，他对发明品牌名格外在行。

最后，还有一个带几分浪漫色彩的故事。大约1909至1910年间，公司的一位代表携一位漂亮姑娘走进日内瓦的一家咖啡馆，在巍峨勃朗峰的近旁，被这座城市对 Mont Blanc（勃朗峰）近乎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顶礼膜拜所震撼。在勃朗峰码头大街（Quai du Montblanc），人们坐进"勃朗峰咖啡馆"（Café du Montblanc），对面是"勃朗峰药房"（Pharmacie du Montblanc）；甚至可以推想，这对伴侣点的那份点心也冠着这座山的名字。姑娘就此与侍者攀谈起来——故事是这么讲的——而侍者觉得这一切再自然不过。"有何不可？"他说，"瞧瞧那座山。它是阿尔卑斯山最高的山，不多不少正好4,810米……"（编注：原书此处印作"欧洲最高的山"，系确凿错误之一——欧洲最高峰为高加索厄尔布鲁士峰〔5,642米〕，勃朗峰为阿尔卑斯山最高峰；4,810米系品牌传统数字，现行测高约4,808米。此语为书中引语，侍者无从查考。）

据说，正是这句话让这位年轻人把最高山峰的念头与最高品质的念头联系在了一起；后来——故事接着讲——他成功地为引入这个名字而力争。今天，就连记录山高的那四个数字也成了品质的象征：万宝龙 Meisterstück 系列的精美金笔尖上镌刻着4810——即本世纪初所记录的山峰精确高度，外加山顶那座两米高的十字架（品牌传说：4810＝山高＋山顶十字架系传统说法，无档案佐证）。

最后这个版本当然富有诗意——而且不只因为那位姑娘，她为一个新品牌名扮演了缪斯的角色。还有什么能比一层笼罩在神秘之中的诗意，让一件精美书写工具更富魅力呢？

到1910年底，Simplo 的全部书写器具都已冠上新名 Montblanc。于是，公司转而寻找一个合适的徽记，以强化这个新名字的广告效力。

最先找到的方案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证明了自己：Montblanc 这个名字以两个单词、全大写的形式书写，中间夹一座三角形山峰，象征品牌崇高的同名者。人们也曾反复讨论改造那著名的白帽顶，好让它能被接受为品牌徽记。1913年，公司找到了自己的幸运星——从那时起，所有 Simplo 产品都佩上了万宝龙那枚轮廓圆润、辨识度极高的**。

在这里，公司传说同样编织出了一个美妙的故事——美妙得让人光凭"它这么好讲"就该起疑。有人起初把它当笑话讲，另一个人当了真，把它传了下去，直到它终于变成一个不再有人追究真伪的传说。这个故事带有息事宁人的味道：它不把发明万宝龙徽记的荣誉（后来常被如此宣称）归于三个创始家族中的任何一家，而是把它说成集体的功劳。据说，公司的三位创始人（编注：原文作"the three founders"，指 Voß、Lausen、Dziambor 三人时的公司领导层）坐在波罗的海海边打牌消磨时光（这种闲工夫他们当然是拿不出来的！）。待他们起身，他们臀部的曲线已在沙滩上压出一个六角星，他们当即把它解读为一座从鸟瞰视角看到的山峰。

在图案的实现上，雪山峰顶连同冰川与山谷裂隙的意象很可能确实发挥了作用。这枚品牌符号象征的是流入勃朗峰六条山谷的积雪。

然而，任凭这些美妙的传说流传，万宝龙之星几乎不可能是偶然的产物，而是冷静盘算的结果。一个朴素的白色帽顶是无法获得商标保护的（编注：原文作 "could not have been copyrighted"，系版权与商标术语混淆——此处指白帽顶不具备商标注册所需的显著性，译文按商标保护口径校正）。因此，它必须被改造，以便可靠而无可争议地履行商标的职能。今天，万宝龙之星已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国际高端品牌标识之一。

万宝龙的中文广告。此页为1920年代万宝龙中文报纸广告海报

第六章｜一战求生：送上前线的黑白红"弹药"

（SURVIVING IN WORLD WAR ONE）

〔德文广告〕

打倒那些过时的钢笔系统！（Weg mit den veralteten Füllhalter-Systemen!）只有万宝龙，才是可靠的上墨钢笔。（Nur der Montblanc ist der sichige Füllhalter.）

〔图注〕天真，但有效。凭着这样的画面，万宝龙诱惑着一个笃信进步的公众。

〔图注〕简洁、明快而略带谐趣。这样的海报张贴在文具专卖店中。

从辛普洛创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中间留给公司打好根基的时间寥寥无几。尽管与法国、西班牙、荷兰、比利时以及后来与南欧、东欧的业务联系均已成功建立，但公司还缺乏一套健全的经营战略。产品系列的发展动力主要来自销售部门的员工。他们的种种倡议，使产品线日益庞杂臃肿：除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钢笔设计，还生产名为 Stylos 的旋转式铅笔。到最后，几乎没人说得清哪款是哪款！不止一次，新开发的型号是在莱比锡博览会开幕前一天才连夜靠手工赶制出来，再由信使连夜穿越下萨克森与上萨克森一路送往莱比锡。除此之外，公司对再小的订单也来者不拒。它的宣传册上反复写着："金笔尖与钢笔的各类修理，无论何种产品线，均于两三日内完成！"

生产规模的扩张，最终使工业宫里可用的厂房面积不再够用。第一次搬迁已在所难免。1912年，公司迁入"海豚大厦"（Delphinhaus）。至此，辛普洛在汉堡的申岑区（Schanzenviertel）安顿下来——直到1980年代末，它一直是这个城区最重要的企业之一。

第一次世界大战对依赖国际贸易的汉堡城是格外沉重的负担，也给辛普洛带来了一系列变化。当对一切外国事物的恶感达到顶峰时，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Simplo Filler Pen Company）决定把自己的名字日耳曼化。从那时起，它改称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Simplo Füllfeder-Gesellschaft），既换了新名，又保住了身份。

畅销产品 Rouge et Noir 也成了帝国西南宿敌情绪的牺牲品——这个名字再也别指望带来销量了。管理层决定启用公司内部已沿用的名字 Rotkäppchen（"小红帽"）。

开战头四个月，辛普洛的运营尚未受到明显阻碍。随后，作为特种美国硬橡胶、在钢笔笔杆制造中久经考验的硬胶（ebonite）供货开始枯竭，其他原料也几乎采办不到。

这种硬橡胶多年来一直从美国进口。美国参战后，这条老供货渠道被掐断了。所幸，人们在纽约-汉堡橡胶厂（New York-Hamburger Gummi-Waaren Compagnie）发现了一批有色橡胶边角料（编注：该厂1870年代实存于汉堡，原书拼写系OCR噪声）。辛普洛索性把不利化为有利，用这些边角料生产出第一批亮红色钢笔，后来更推出了黑红大理石纹效果，为书写工具开了一代新风尚。

金笔尖的生产困难重重。辛普洛确实曾在这个领域投入资金，以求基本摆脱对英国供货的依赖。就在大战爆发前夕，它与一位金匠联手创办了自己的金笔尖工场，甚至在向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瑞士的出口上也小有斩获。

战争期间出口生意当然下滑，但随着战事延续，国内需求也在萎缩。辛普洛设法采取对策，推出了一支完美迎合当时爱国情绪的钢笔：笔形酷似步枪弹壳，笔帽为黑、白、红三色（编注：黑白红为德意志帝国国旗色）。为了实现这一国旗色的醒目效果，黑、白、红三色料板被拼接成管材，再经车床切割旋制成锥形笔帽。

这支新笔极为趁手，恰好装得进一个小小的邮政包裹。就这样，万宝龙"弹壳笔"（Montblanc Patrone）成为前线士兵们最喜爱的礼物。它对公司挺过战争年代的经济难关居功至伟。"弹壳笔"的成功，还相当程度上归功于辛普洛同时供应粉状或小锭状的墨水颜料——在笔杆里兑上水便能化成墨水。

与所有公司一样，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Simplo Füllfeder-Gesellschaft）也因大批男员工应征入伍而受创。不过公司保住了它的生产主管——因军需产品制造离不开他，他获准免服兵役。就这样，钢笔产量至少还能维持在一个不高的水平上。

第七章｜竞争从不眠

（THE COMPETITION NEVER SLEEPS）

经历了战争及其余波造成的动荡与经济衰退之后，辛普洛相当迅速地重新站稳了脚跟，也重新接上了与外国业务伙伴的旧日联系。然而，国际竞争压力变得愈发咄咄逼人。万宝龙推出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当然早有先行者。现代钢笔真正的发明者是美国的 Waterman。此后所有钢笔，都是在他那第一个相对成功的设计基础上发展起来的。Waterman 原本是个保险推销员，出差途中需要大量书写。在一再打翻墨水瓶之后，他开始认真琢磨开发一种不那么容易闯祸的书写工具。他起初最棘手的难题，是如何构造供墨系统。有一天，解决方案灵光一现：他意识到，必须在外部空气与笔内墨水之间维持一种平衡。Waterman 成功地开发出一种大体可用的供墨装置，从而为钢笔的大规模生产奠定了基础。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被切断美国供货后，巴黎的一家法国公司获准以 Waterman 之名生产某些型号的钢笔。这家公司至今仍以该名号生产，尽管那家美国公司本身早已不复存在。

1920年代最重要的书写器具供应商之一是犀飞利（Sheaffer）。紧随其后、咬得最紧的强劲对手是派克（Parker）。美国的伊斯特布鲁克（Esterbrook）与永锋（Eversharp）两家公司同样活跃，对欧洲也有一定影响，只是分量较轻。

康威·斯图尔特（Conway Stewart）公司在英国大获成功，除称雄英帝国之外，二战后在英语世界还一度保有很高的市场份额。

美国派克公司自始便奉行以凌厉广告夺取市场控制权的战略，而且手法极其老到。曾有人在分析美国人的销售方法时如此评价："他们懂得如何无中生有地造出大动静；或者换个说法，他们对自家钢笔所作的断言，会让行家莞尔一笑，却照样能让消费者掏钱购买……"（书中引语，未注明出处）

面对竞争对手咄咄逼人的广告花招，万宝龙的广告策略师们应对得极为巧妙。当派克大张旗鼓地从柏林广播塔上掷下一支自家钢笔、以演示其坚固构造时，万宝龙回敬了一句谦逊而有效的话："杰作"（Meisterstück）本就不是造来让人故意从高处往下扔的——但拿它写字，确实比任何别的书写工具都好……

若干公司也在法国设厂，生产技术品质相当过硬的钢笔。然而，给年轻的德国公司辛普洛制造最多麻烦的对手，却是另一家德国公司。波恩的泽内肯（Soennecken）公司是德国第一家大型钢笔厂。这家公司培养出一大批技艺精湛的师傅，他们纷纷自立门户，以 Matador、Kaweko 等名号把产品灌满了市场。这一大堆钢笔对辛普洛产品只有一个优势：它们比汉堡的笔便宜——汉堡的笔从来都是以技术品质为导向开发的。

与泽内肯一样，辛普洛也饱尝师傅们出走单干之苦。一位经验丰富的人士离开公司，与合伙人一道创出了 Astoria（阿斯托利亚）品牌。不过他显然看错了合伙人。不管怎样，Astoria 的开销——其中不仅有生意上的——远远超出了收入，以致万宝龙-辛普洛后来得以把这家竞争对手整个收购了事。

1920年代中期，对欧洲市场影响最持久的当属美国派克公司。辛普洛后来常常坦言，自己从这位美国对手那里学到了很多。比如，用赛璐珞（celluloid）替代硬橡胶的试验主意便是得自派克——硬橡胶有着种种缺点。赛璐珞与先前的酪素塑料（galalith，加腊石）一样，可以生产出无数色彩，而且在正常使用条件下摔不坏。

不过，辛普洛受益的不止是派克的技术诀窍。它同样为大西洋彼岸这位对手的品牌与销售战略所倾倒。美国人赋予广告的价值，只有极少数目光远大的欧洲企业家才认得出来。辛普洛正是这少数例外之一。它认定要推行一套进取的战略，尽管这多半意味着沉重的财务负担。在魏玛共和国的那些年月里，没有哪家中型家族企业像汉堡的辛普洛上墨钢笔公司那样，在广告上投入如此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