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在影视行业的渗透日益加深,演员将形象授权给AI已从一个未来概念演变为一个充满争议和机遇的现实。从好莱坞的大罢工到国内短剧的AI化浪潮,这场技术变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演艺生态,并引发了从业者截然不同的反应与选择。
演员们对AI的态度正鲜明地分化为两大阵营:谨慎抗拒与主动拥抱。
一方面,强烈的抵制与维权声音从未停歇。当爱奇艺宣布建立“AI艺人库”时,立即遭到了张若昀、于和伟等多位一线演员工作室的公开否认,明确表示未曾授权。这种抗拒源于对AI侵权的普遍焦虑。演员王劲松曾发文称,自己的形象和声音被AI盗用制作虚假广告,其逼真程度连家人都难以分辨。更令人担忧的是,AI侵权的对象已从知名演员下沉至普通人。汉服博主“白菜”和“七海”发现自己的照片被AI短剧《桃花簪》盗用,并被塑造成猥琐或丑陋的反派角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着形象被污名化的后果。配音演员张珈铭也发现自己的声音被AI克隆后大量用于网络视频,导致其商业合作被取消。
这些频发的侵权事件促使行业组织采取行动。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已发布严正声明,强调任何未经本人书面授权的AI换脸、声纹克隆等行为均属侵权,即便标注“非商用”或“二创”也不能免责,并呼吁平台加强审核。法律层面也开始厘清边界,北京互联网法院在审理相关案件时确立了“可识别性”为关键标准,即使用AI技术合成的肖像,只要能被公众识别为特定自然人,就构成对肖像权的使用。
然而,在硬币的另一面,另一批演员选择主动入局,试图在规则尚不明确的领域里,将被动的侵权风险转化为主动的数字资产管理。这种主动拥抱也呈现出不同的模式:
对于部分已淡出荧幕或年事已高的资深演员,AI授权成为一种“数字再就业”或“数字养老”的新路径。息影多年的王祖贤将自己年轻时的经典形象授权给游戏《天下》,限定IP合作;62岁的香港演员吴启华则将自己20岁时的肖像权授权用于一部特定的AI电影,他认为这为资深艺人开辟了新赛道,且合同严谨地限定了使用范围;93岁的游本昌因身体原因无法进行高强度拍摄,也选择授权AI形象来延续“济公”IP的生命力。对他们而言,AI技术帮助其经典形象“复活”,在无需高强度劳动的情况下,实现了个人IP价值的延续与变现。

更具突破性的是活跃期一线演员的尝试。演员戚薇是其中的代表,她官宣推出个人官方数字分身“韩清夏”,并开放自身形象的规范化AI授权。她深度参与数字分身的设计与制作,并强调“有限授权”,即保留所有商业使用的最终决定权。这种“与其被偷,不如自己开店”的思路,被视为一种用合规授权挤压非法盗用生存空间、化被动为主动的防御性反击。
演员们截然不同的选择背后,是AI技术对影视行业生产模式的颠覆性冲击。以AI短剧为例,其制作成本和周期被极大压缩。有从业者透露,一部AI短剧的成本可能仅为真人短剧的几分之一,制作周期从数月缩短至几天。爆火的AI短剧《霍去病》据称仅用48小时、数千元成本便制作完成。这种高效率、低成本的模式对资本具有巨大吸引力,但也引发了从业者对未来的担忧:当AI可以低成本、高效率地生成角色时,中腰部及以下演员的生存空间将被严重挤压,“男二以下全员AI”的说法在网络上引发热议,演员的职业上升通道可能因此被切断。

在这场变革的中心,关于表演艺术本身的讨论也愈发激烈。影帝梁朝伟直言AI“没有灵魂”,不会授权。导演俞白眉和编剧张珂等人也认为,AI目前仍是辅助工具,无法替代创作者的真实情感与生活体验,未来影视作品中“人味儿”和“活人感”会变得越来越珍贵。
演员潘斌龙则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观点,他认为随着AI技术日益成熟,未来唯一可能保留下来的、不可替代的或许是线下演出。那种演员与观众在同一空间内,通过不可复制、不可剪辑的真实互动所创造的体验,将成为演员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阵地。
潘斌龙的思考与整个行业正在经历的震荡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当效率与成本成为技术驱动下的首要考量时,如何为人类的创造力、情感和权利保留位置。AI授权的争议不仅是技术与法律的博弈,更是对艺术价值、行业伦理乃至“人”的本质的深刻反思。这条路如何走,如何在创新与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将是整个社会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