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菲尔兹奖得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教授陶哲轩(Terence Tao)在个人博客上转载了一份来自“人类数学协会”(AHM)的措辞严厉的声明,公开呼吁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声明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矛头对准的正是发布方式本身:“一次性发布700多份文件,展示的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权力”。陶哲轩并不是这份声明的起草人,但他的“全文转载”被普遍解读为公开站队。需要说清的是:这轮“抵制”反对的不是AI会解题——陶哲轩本人恰恰是顶尖数学家中最积极推动用AI和形式化工具做研究的一位——数学界真正不满的,是一种新出现的分工:一家商业公司用不公开的模型以“批发”速度生成成果,而验证、修补、解释的成本被转嫁给学术共同体。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微博Techsoho
722篇手稿、372个成果组:声称的分量很大,可核验的部分不多
导火索在前一天。当地时间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上一次性公开了722篇由其内部AI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涉及372个成果组,覆盖数论、几何、代数、理论计算机科学等领域,其中包含多道长期困扰数学家的著名开放难题。据OpenAI公布的信息,这批研究由一个尚未公开的模型完成,模型在评估中一共尝试了解答约4000道数学问题,经筛选整理出372个成果组,平均每一项成果消耗的算力大致相当于ChatGPT Pro约三个小时的“思考计算量”。声称攻克的题目分量极重:“准黎曼猜想”(即黎曼ζ函数及相关L函数在某个固定半平面内不存在非平凡零点)、四维挂谷集合问题——三维情形刚由王虹与合作者解决、她因此获得2026年菲尔兹奖——以及2002年提出的唯一博弈猜想,任何一项得到严格确认,都足以成为相应领域的里程碑。微博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但核验状态远没有数量亮眼:截至10月7日,仓库中保留719篇手稿,主要结论中只有约42%完成了Lean形式化验证,OpenAI承认尚未形式化的证明可能存在漏洞,并已因符号错误导致的论证缺陷撤回3篇、修订14篇。即便过了机器验证这一关也还不算完:计算机能确认推导逻辑自洽,但被形式化的命题是否准确对应原问题的数学内涵,仍需数学家逐条人工核对。从发布到数百项成果真正获得学术界认可,中间还隔着漫长的路。Techsoho
愤怒的落点:就算“正确”,读不懂同样有代价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理论计算机科学家斯科特·阿伦森把10月6日称为“Mathocalypse”(数学末日)。他的妻子达娜·莫什科维茨长期深耕的正是唯一博弈猜想,第一时间研读OpenAI的“证明”后,发现论文里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构造、语焉不详的推理步骤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文献引用,最后不得不借助AI工具才勉强读下去。成果公布后在学术界引发两极反应,有数学家直言自己的研究计划受到严重冲击。Techsoho麻省理工科技评论IT168
矛盾的底层是节奏失衡。学者解决一个大定理往往只是起点,还要靠详尽论文、研讨会和长期交流讲清楚证明背后的思想与新工具,消化过程可能以年计;而当几百份复杂证明被一次性抛出,核验、修补和解释只能由共同体逐份完成。OpenAI虽已承诺出资赞助研讨会和学术会议帮助数学界消化这些成果,但许多学者的担忧仍在往更深处走:如果优先做哪道题、什么时候发布都由商业公司说了算,数学研究的议程就可能被掌握算力的一方牵着走。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不是一时冲动:三个月的摩擦阶梯
这场冲突不是突然爆发。今年8月,OpenAI公布10项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科学进展,很快被研究者指出其中部分成果存在论证缺陷和引用问题;同月它邀请了约40位数学家讨论成果发布规范,与会者的建议是提供符合学术标准的论文,而不是仅在博客和社交媒体上宣布突破。9月8日,OpenAI宣称其未公开的内部模型用88个小时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而这是美国克雷数学研究所2000年将之列为悬赏100万美元的七大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这次发布随即引爆优先权争议:纽约大学数学家特里斯坦·巴克马斯特公开质疑OpenAI抢先推进了他与Anthropic研究员莱文特·阿尔珀格正在开展的工作,OpenAI否认不当使用相关研究数据,双方至今各执一词。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中国新闻周刊Techsoho
制度层面的反应也在同一时间升级。当地时间9月11日,包括陶哲轩、邓煜在内的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表《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声明,指责AI公司将解决数学难题作为模型能力基准的做法,对数学科学本身及数学界造成了损害,与共同体追求概念理解的根本目标显著分歧。10月6日发布当天,数学与人工智能咨询小组AGMAI专门发表声明,强调其此前的咨询工作不代表认可OpenAI的研究方式。与伦敦数学会在同一天表态:若这些结果得到核验确认,有望推进对现代数学若干最难问题的认知并催生全新研究方向,但数学的价值不止于拿到答案。中国新闻周刊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伦敦数学会
数学界并没有统一口径:抵制派与接触派并存
把AHM的呼吁当作整个数学界的共识,并不符合事实。菲尔兹奖得主马丁·海雷尔的态度是:如果数学家拒绝与AI公司接触,也就很难影响这些公司的行为;主张通过对话建立规范,正是AGMAI这条路线的底色。西北大学数学家布赖娜·克拉承认AI有望帮助攻克过去无法触及的课题,但要求科技公司提供更透明、更严谨的形式,让学术界能真正理解和吸收,而不只是拿到一堆需要重新翻译的符号。公开讨论中也有反方声音:计算机辅助证明的四色定理当年同样引发过争议,有讨论者提出,按同样的抵制逻辑,当年借助计算机攻克难题的人也应被否定。麻省理工科技评论Techsoho知乎
陶哲轩本人的立场同样不是简单的“反AI”。理论计算机科学家拉古·梅卡指出,数学界长期存在由前人经验形成的认知障碍——某些问题因多年未解而逐渐被认定难以突破,AI的进展可能帮助打破这些固有判断;而陶哲轩转载抵制声明的同一天,他的博客上还刊登着梅卡对AI数学前景的积极思考。就连批评最直接的巴克马斯特,也仍在使用OpenAI的编程智能体Codex辅助自己的研究——批评归批评,工具照样用,这背后是现实的资源结构:当前最强大的数学推理模型和算力,主要掌握在少数商业实验室手里。陶哲轩真正在意的,是数学家能否继续自主决定研究什么、如何评价什么样的成果才算有价值。麻省理工科技评论Techsoho
接下来看什么
截至发稿,尚无任何学术机构宣布这批结果中的任何一项已完成最终核验,准黎曼猜想、四维挂谷、唯一博弈这三个招牌性声称也都还停留在“声称”阶段;按伦敦数学会的表述,AI得到的解答只有被其他数学家理解、核验并纳入恒久知识体系,价值才能真正实现。后续值得盯住的有三条线:核验进度,即形式化覆盖率和那几个招牌结果能否被学界确认;规则之争,AGMAI提出的公开模型信息、计算成本与失败记录等建议是否被采纳;以及人才端,伦敦数学会已明确提醒,处在职业起步阶段的人群,包括博士生与青年研究者,很可能受到这一系列变化的最大冲击。抵制能否演变成有约束力的集体行动尚无答案,但有一点已经确定:当AI能在一夜之间产出数百份证明,围绕发表、验证与评价的老规则,已经被迫进入了调整议程。伦敦数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