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手拧西瓜汁的温情记忆
西瓜汁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每年夏天,躺椅旁边总会多一只绿皮西瓜,圆滚滚地蹲在青石板上,像一只打盹的青蛙。
我小时候不爱喝水,外婆就榨西瓜汁给我。她不用榨汁机,说那铁家伙“哐当哐当”的,把西瓜的魂都吓飞了。她把西瓜剖开,用勺子挖出瓤来,搁在纱布里,双手一拧——红红的汁水便顺着纱布的纹路淌下来,滴进白瓷碗里,滴滴答答的,像下雨。
一碗汁要拧半个西瓜。我蹲在旁边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最后只顾看她青筋凸起的手背。她把碗递给我时,碗壁上还沾着几粒碎瓤,像红玛瑙屑。
后来我到城里念书,超市里有现成的西瓜汁,塑料瓶装的,红得发假。我买过一瓶,喝一口,甜得发腻,像在喝糖水。
去年暑假回去,外婆已经九十岁了。她坐在桂花树下,摇蒲扇的手抖得厉害。我买了个西瓜,学她的样子用纱布拧汁。手劲儿不够,汁水挤得断断续续,滴答,滴答,半天才盖住碗底。外婆看着笑了:“你这哪是拧汁,你是给西瓜挠痒痒呢。”
她伸出手来,那双枯藤般的手裹住我的手,一起用力。红汁终于哗啦啦地流出来,溅了几滴在她青布衫上,像点了几粒胭脂。
那天下午我们喝了一碗西瓜汁,碗底沉着一点碎瓤,她没看见,我也没告诉她。我忽然觉得,这碗汁里藏着一个夏天的风,桂花叶的影子,还有外婆一辈子使不完的力气。
后来那棵桂花树被砍了,院子铺了水泥。可我总记得那个画面:青石板上蹲着一只西瓜,外婆俯着身子拧纱布,红红的汁水一滴一滴,落进白瓷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