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一生飘泊孤寂，杭州“回家”

1918年，一位19岁的梅州少年，登上勤工俭学远赴法国留学邮轮。他经人推荐进入巴黎美院，成为学院派大师柯罗蒙的弟子。

在柯罗蒙的画室里，还有另一位中国学生，那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徐悲鸿。

而这位19岁的梅州少年又是谁？他的名字叫林风眠。

也许连柯罗蒙自己都不曾想到，他门下的这两位中国学生，未来竟然会对中国美术教育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徐悲鸿选择的古典写实技法和林风眠选择的现代主义之路，两位意气奋发的少年，两条截然不同的艺术道路，也为日后的人生命运，埋下不同的伏笔。

或许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林风眠的一生是凄苦的：生于穷困人家，五岁时，他亲眼目睹母亲被卖，留下了哀伤的童年阴影与无尽的思母之情；法国留学时，他的生活曾一度无比幸福，却因妻儿的相继病故而陷入灰色。

他有过人生的高光时刻，却总是好景不长：1926 年，当满怀艺术理想与抱负的林风眠接受蔡元培的邀请回国担任北平国立艺术专门学校校长时，他曾想过在这里尽情施展才华，把它打造成东方的巴黎美院，没想因为种种纷争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开。

在蔡元培的鼓励下，林风眠移居杭州，又一手创办了杭州国立艺术院（今中国美院），培养出了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苏天赐等一系列视其为精神导师的大师级的弟子。

执掌杭州国立艺术院的十年，也是林风眠实现自己调和中西艺术理想的十年，有如梦境般美好却也匆匆而过：1937年，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彻底打断了中国现代艺术的发展。林风眠不得不选择再次辞职，又一次离开。

半生的飘泊之旅：他辗转重庆、上海、巴西、香港……直至晚年病逝于香港。

我们总感叹他的人生经历太过坎坷，但他在艺术上有着难得的自由和纯真：在中国二十世纪美术史中，他就有如一位孤独和寂寞的行者，在清苦孤寂中，不断继续着自己中西调和的探索之路。

黄永玉在《比我老的老头》一书中，曾这样写到过林风眠的去世：九十二岁的八月十二上午十时，林风眠来到天堂门口。“干什么的？身上多是鞭痕？”上帝问他。“画家！”林风眠回答。

唯有将一生的艺术体悟都浓缩于作品中，方成就二十世纪中国现代绘画独具一格的艺术景观。

杭州，对于林风眠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有美好的记忆，亦有不舍的遗憾，当年被迫离开杭州，他的艺术理想终成幻梦，这令他心有不甘。

他曾多次表达对杭州生活的怀念，临终甚至还写下这样的绝笔：“我想回家，回杭州。”

他最终想回的“家”，不是自己出生地梅州，而是心心念念的杭州，这是无疑是一份难以割舍的情结。

而今， 2020年西泠拍卖“风在起时：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一系列林风眠珍贵作品的集体亮相，带着我们重回西子湖畔，遥想那位意气奋发的少年，他的一生飘泊之旅。 人一生中最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年龄，答案多半是二十至四十岁。对于林风眠来说，亦是如此。相对于缺爱无助的童年和孤单飘零的中晚年来说，这二十年是书写一生传奇中最费笔墨也是最昂扬的部分。

那又是什么人，可以让画家跨越二十年时间，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再到四十岁，不论身在何处，都可以为之题字上款。想必是对他有很多恩情的人。

2020西泠春拍中首现拍场的这几幅珍贵的画作，“折射”出画家从出国学习前的细致认真，到担当大任的浑然天成，再到身处历史漩涡时的“高山流水”。那份笔下的中西合璧、洋为中用和自信磅礴，让观者都屏气凝神，流连不去，也可见林氏画风对弟子和现当代中国美术的深远影响。

起航

梅州中学出才子 “大师”功力已初现

回望画家的一生，他立足中国的艺术传统又借鉴学习西方现代艺术，努力将中国画的笔墨与西洋画的色彩相结合，其“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美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艺术主张与高剑父、高奇峰等岭南派画家试图通过调和中西画学之所长的途径来改革和创新国画的理论主张是一脉相承的。

而林风眠早期的艺术主张与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开放性、兼容性和探索性也受到了“岭南画派”的影响。

▲2020西泠春拍 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特别专题

林风眠（1900-1991）大师图

纸本 彩墨

1919年作

款识：大师图 时在民国八年立春日为宝初叔祖大雅政 凤鸣 西阳山人

钤印：肖愚（朱）西阳山人（白）

136.5×66cm

林风眠生长于岭南，幼年在父亲的教导下临摹《芥子园画谱》，自幼就对中国传统绘画有一定的了解。

在中学时代，林风眠受到教师梁伯聪的启发，同时接触到当地华侨所寄回的西洋画片、写实性的外文插图，故而表现出对欧洲绘画艺术的兴趣。此时“岭南画派”已开始崛起，林风眠虽然没有机会看到岭南画家的原作，但珂罗版已经盛行，林风眠买来印刷品，用放大镜放大，细心临写，便对“岭南画派”有了初步的认识和学习，从而为其日后根植传统、融合中西的艺术创作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梅州中学旧影

根据林风眠自传，他1918年暑假从梅州中学毕业，得到留法俭学的消息就立志“为中国艺术运动下功夫”，当年12月与林文铮、李金发等人到上海，准备前往法国留学。而根据《大师图》的款识，我们可推测这应是他在出发去法国前，为家族长辈所画，那时他还名为“凤鸣”。从画作中，我们不难看出林风眠扎实细致的绘画基本功和写形传神的模仿功力，完美印证了他在学生时代的模范生故事。

“林风眠早熟的画才得到了梁先生的赞赏，发现林风眠对形象有着超强的记忆力，并且善于发挥和创造。因此，梁先生经常给林风眠的作业破格打出120分，同学们不明白，梁先生说你们画的与我一样好可得100分，林风眠画的比我还好自然该得120分。”

出国求学前的林风眠（摄于1918-1919年间）

林风眠临摹学习“岭南画派”，但画中雄狮一点也不呆板，威猛生动，鬃毛灵动，似有微风吹拂，居于山坡一角，傲视群雄。雄狮仿佛年轻的画家一样，目光深邃，踌躇满志，对未来的求学之旅既期待又有些许不安。

可以说凡是聆听过林风眠教诲的，没有人不记着这样的话：“真正的艺术家犹如美丽的花蝴蝶，初期只是一条蠕动的小虫，要飞，必须先为自己编织一只茧，把自己束缚在里面，又必须在蛹体内来一次大变革，以重新组合体内的结构，完成蜕变。最后也是很重要的，它必须有能力破壳而出，这才能成为在空中飞翔，多姿多彩的花蝴蝶。这只茧便是艺术家早年艰辛学得的技法和所受的影响。”画无不变的法规，既是天授，当也各有造化，教不来，自得之。

荣归

西泠桥边“风”来了 大幅绢本报恩情

1926年，学成归国的林风眠在蔡元培的推荐下，就任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校长，可一年多的艺术运动，让林风眠屡屡受挫。1928年，蔡元培邀请林风眠出任国立西湖艺术院校长，委以重任，寄以厚望。如果说欧洲学院艺术以巴黎美专为中心，那么要发扬东方艺术，也必须要有一个专门的学院，在蔡元培心中能够担当起这个责任的，便是国立艺术院和林风眠了。

林风眠（摄于1926年）

从此，林风眠开始在西湖罗苑书写自己艺术道路上的新篇章。在艺术上，林风眠紧握住中西合璧的船帆，在西方印象主义中汲取营养，嫁接于传统水墨之上，相互扶持下形成符合东方人审美的“风眠体”。

在中西融合上，林风眠重新阐释了“西洋之所长”，将中西美术“之所长”做了内部的研究和归纳之后，而发展了表现主义的“融合主义”。在教育上，林风眠多次举行西化艺术运动，成立艺术运动社、创办《亚波罗》、《雅典娜》等新艺术杂志，成为了中国在世界艺术运动中最先进的力量。

他虽然历任艺术教育界要职，却不喜欢社交场上的应酬，尤不喜交结权贵，或用非艺术手段达到艺术的目的。在这一点上，他很像十分看重他的蔡元培，虽历任要职，却守着一个知识分子的学术独立性。这也为他日后在学潮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势埋下了伏笔。

▲2020西泠春拍 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特别专题

林风眠（1900-1991）思

纸本 彩墨

132.3×60.3cm

从画风和笔墨风格来看，这幅作品《思》应作于回国后的上世纪三十年代左右，很像是一幅自画像。低头思考的男子被长长的风衣外套包裹着，伫立在树叶已经落光了的街头。下笔如刻刀，极简的笔触、飞白的效果、黑色的裱边，头重脚轻的男子，靠身后的建筑来“维持”平衡构图，中景的树干增加了主人公的孤单无助感，画家似有千言万语要表达。

林风眠对于形式结构的推敲与经营，其苦心竭力不让外人知晓，仿佛只是任性涂抹，实际上却是呕尽心血。这样的画作，在林风眠存世画作中并不多见，所以具有极强的稀缺性、价值性和不可替代性。

▲2020西泠春拍 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特别专题

林风眠（1900-1991） 集义图

绢本 彩墨

1929年作

款识：宝初叔祖正画 侄孙风眠一九二九年冬 西湖

钤印：风眠之鉨

205×81cm

▲2020西泠春拍 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特别专题

林风眠（1900-1991）群雀

绢本 彩墨

1932年作

款识：林风眠 一九三二 西湖钤印：风眠之鉨

165.7×40.5cm

早在林风眠在法学习的第三年（1922年），抚养他长大的祖父林八伯和父亲相继在梅乡病故。至此，他已没有至亲在人间。虽然有太多想要逃离的理由，但故乡还是不能割舍的梦境。

此时已经靠艺术才能独立的林风眠，用画笔回报着帮助过他的亲人朋友，想必这幅绢本的上款人，便是这样的同族长辈。绢本造价高昂，选用如此大尺幅的绢来作画送人，可见画家对于上款人的尊重和重视。这样的作品的出现，也让见多了林氏“纸本彩墨”的我们，更多地了解画家在那个时期的笔下画风和人情往来。

2017西泠春拍

林风眠（1900-1991）双美图

图录号: 3222

估价RMB: 4,800,000-5,800,000

成交价RMB: 6,440,000(含佣金)

禽鸟羽翎是林风眠在彩墨中最早涉足的领域。这时期作品多以群像出现（《生之欲》也是群虎），墨色结合。鸟类神情似人，略带人格化（看那与众鸟不同撇头反向站立的一只）。群鸟群雀的出现，应该也象征着林氏大家族的热闹。

彩墨作品凸显出岭南画派对画家的启蒙和深远影响，除了具体的没骨法、撞水撞粉法，更在于强调画面的构成。构成不止是构图，是要把色彩、造型、线条统一在一个秩序之中。背景极满，色彩繁而不乱，一幅以青绿色为主色调，另一幅则以红黄色为主。

墨中加色，这是林风眠直接用墨的一个突出特点，看上去好像是深墨或淡墨，实际却是色墨，保证了画面中黑色与物象色彩的谐和。画面营造出一种湖光一色的整体感，植物和水禽，墨色和彩色，皆融为浑然天成的一体。沉着大气的色彩在绢本的古朴上，更显略带活泼的端庄。

（左）艺术运动社展览会出品 林风眠《水面》
出版于《良友》1929年第38期

（右）中华国立西湖艺专成绩展览 林风眠《荒野》
出版于《良友》1930年第50期

落“西湖”款，仔细品味，其中是否有种作品代他“衣锦还乡”的意味？在问候家族长辈的同时，宣告着自己成功 “走出来”了！从客家族山村里一个石匠家的儿子，到出国深造，再到国内*级艺术学院院长，背后的辛勤努力和天赋异禀，众人都可想而知。此两幅画作的落款，都是如此的一气呵成，畅快风发，反映出彼时画家的个人状态。

杭州国立艺专旧影与如今的中国美术学院南山校区

杭州玉泉的林风眠故居（摄于1948年）

晚年林风眠的风景画，许多是对西湖的回忆，正可谓是“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他曾说,在杭州时天天到苏堤散步,饱看了西湖的景色,并深入在脑海里。所以身在“西湖”边的作画，如今看来，是林老一生中最直抒胸臆最惬意的艺术表达。吴冠中在1992年8月为当时即将出版的《林风眠全集》所作的序言中以这样的文字结尾，可见“西湖”在林风眠一生中的重量。

1936年，林风眠全家在杭州居所外合影

收录于1994年第一次出版的《林风眠全集》第7件作品——广东美术馆藏画家1930年画的绢本《白鹭图》，题材、款识与2020西泠春拍的两件作品相形，而后者的笔墨更加生动、用心，尺幅也比前者大。此一类型的画作，在画家现存公私收藏中，都属罕见。

林风眠1930年所画《白鹭图》现藏于广东美术馆

上文中所提到的四幅作品尺幅皆为较大，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画材的“奢侈”对艺术家和藏家来说，都是一件幸福和自由的事情。而离“西湖”之后，林风眠就再也不能创作这如同壁画一般大尺幅的作品了。

转折

四处漂泊方开始 艺术之路独行远

1937年，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杭州国立艺术院向西南转移，并与北平艺专合并，身心俱疲的林风眠解职离开，从此被迫渐渐退出中国近代美术教育主流。

抗战爆发前的林风眠

1939年初，为了不让妻女跟着他过上颠沛流亡的生活，他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上海，先是到了香港，就给朋友写信，说自己仍然想回国立艺专任教，并同时给学校当局写了一封信。随后，林风眠即经海口、越南河内、昆明重回重庆。但对于林风眠想要回校任教的要求，学校方面并没有回应。

任何人都不能在历史洪流中独善其身，心系学校教育事业而东奔西跑的画家此时肯定会想起那个他生长的，封闭但安宁的故乡。一水之隔的他，在中转香港时，用淡雅的水墨、娴熟的笔法为叔祖和叔叔画下了这山中清幽，画下了这象征着长寿的松柏。

“后来在欧洲留学的年代里，在四处奔波的战乱中，仍不时回忆起家乡片片的浮云、清清的小溪、远远的松林和屋旁的翠竹。我感到万物在生长，在颤动。”——《林风眠全集》画家自述。

▲2020西泠春拍 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特别专题

林风眠（1900-1991）灵山仙居

纸本 水墨

1939年作

款识：宝初叔祖台正画 侄孙风眠一九三九 香港

钤印：林风暝印（朱）

136.5×68.3cm

▲2020西泠春拍 纪念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特别专题

林风眠（1900-1991）青松万年

纸本 水墨

1939年作

款识：志尹叔台正画 侄风眠一九三九香港

钤印：林风暝印（朱）

132.3×66.2cm

高山流水，细水长流，曲径通幽，山石稳固，松荫庇护下的长者……这一切画中元素，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是画家给上款人多么衷心的祝福和福祉。对于风景的描绘，林风眠常常采用平远式结构，通常总是把主要景物置于前景或中景，远处层层平远。

平远风景的特色是沉静、淡远、平和。林风眠处理这类构图，极注重平远中的直线、斜线、弧线和圆形的交错，以及动势变化，给平和沉静的画面注入活力气氛。

孤松、幽阁、独行人，这时期林氏所作山水，画面中保留了突出的物象，不知是否与心境相关。再晚期风景，像芦苇丛、秋景、树林，多是植物群组的复沓。

2018西泠春拍

林风眠（1900～1991）黑松林

图录号: 264

估价RMB: 2,200,000－3,000,000

成交价RMB: 3,450,000(含佣金)

1939年后，被排挤的他回归画家本位，开始创作属于自己独立意识的绘画。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画家，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而是想得深沉画得洒脱。有一则消息可以反映出画家余生大多数时光的真实境遇：1939年，40岁的林风眠，开始独自在重庆江边的一处陋室潜心作画。这一画就是7年，喷薄的创造力开始在画纸上流淌，一天最多能画八九十张。

国民党委员刘建群专程前去家中拜访，看到屋里只有简单的陈设，菜刀、菜板位于纸笔之侧，感慨道：“住在这种地方，不是白痴，就是得道之人，您得道了。”

林风眠说：“我当了十几年校长，住洋房，乘私人轿车，身上的人气几乎耗光了。你必须真正生活着，体验今天中国，几万万人的生活，身上才有真正人味，作品才有真正的生命活力。”

2017西泠春拍

林风眠（1900-1991）千帆竞发

图录号: 3221

估价RMB: 1,600,000-2,600,000

成交价RMB: 5,462,500(含佣金)

《大师图》、《集义图》与《灵山仙居》的上款人皆为“宝初叔祖”，虽然我们在林氏族谱里并未寻得这位长辈的相关信息，但三幅作品绘画时间相差二十年，从画家出国求学前，到归国后在杭州国立艺术院任院长，再到落魄时取道香港，可见二人的交情非同一般。从1919年到1929年，再到1939年，“宝初叔祖”“陪伴”风眠走过了他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光。

林风眠祖屋敦裕居

（位于阁公岭村三口塘梯排下，六房长子十一世延焕公创建）

根据族谱，林风眠本名凤鸣，是广东梅县白宫阁公岭居东公六房十九世人，为家中长子，有三弟三妹。林父是独子，而祖父为家中排行第八，所以人称林八伯。“叔祖”是指爸爸的叔父，所以“宝初”应为林氏十七世中人，而“志尹”应为十八世人且为“宝初”的至亲。很可惜的是，仅凭以上信息，翻查整本2004年编撰的这本族谱中，并没有寻得相关 “蛛丝马迹”。

梅县地图

同时，本次拍卖中，还有一组市场上最罕见、最带感的林风眠作品：一批六件林氏作品，源自同一藏家。上款人是广东梅州林氏长辈，五件有明确纪年，两件为罕见的绢本彩墨，创作时间为1929、1932年杭州初任校长期间，落“西湖”字样款；至早一件画于留学前夕，钤印著录于林氏早年印谱；两件作于1939年战时。至大一件达到15平尺（205×81cm），其余的7、8平尺不等。

这样来源可靠的六件作品，都创作于对于画家本人来说意义非凡的时间节点。这些作品，让观者重新回望画家与故乡的关系，探寻二十年间画家的际遇变化和画风流转。而后，从1938年至1977年,整整40年漫长光阴,林风眠始终进行着寂寞的艺术探索。这期间包括了重庆时期 (1939-1946)、杭州时期(1946-1951)、上海时期 (1951-1977)。现存的林氏作品，大多为上海时期和去香港以后所作。所以2020西泠春拍的这一批画作，更显珍贵。

这是林风眠艺术年轮的初心圈层，是探究林风眠艺术确立时期的标准密钥，是林氏调和中西艺术一生创作的动力发源。这是难得对话林风眠的机会，我们追问——客家人天生不存在全球化身份困惑吗？中西融合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如何够称林风眠某一时期的标准件？

画中给出答案。

▲2020西泠春拍 现当代油画雕塑专场

林风眠（1900-1991） 集义图

绢本 彩墨

1929年作

款识：宝初叔祖正画 侄孙风眠一九二九年冬 西湖

钤印：风眠之鉨

205×81cm

▲2020西泠春拍 现当代油画雕塑专场

林风眠（1900-1991）群雀

绢本 彩墨

1932年作

款识：林风眠 一九三二 西湖

钤印：风眠之鉨

165.7×40.5cm

这两件作品是林风眠始任校长三十年代前后绢本彩墨大作，林风眠在二、三十年代的彩墨创作是激越变革的。林风眠在合纵连横中，融合东西，确立风格。“抱定一方致力在欧工作之继续”，这种继续明显的就是突出光感。

通过颜色表达光，通过光经营空间，以装饰的方法表达情感。其在教学中强调写生，主要是注重色彩学理论中的科学成分。得益于岭南派的撞色技法，林校长已能把墨色创新一统在画面内部的秩序中，情感大胆但画面讲究，全无火气，这很难，大师之名不虚。

这一时期，林风眠的油画名作表达着很强的人道主义，世所皆知，美术评论界对此也有不少反馈意见。对比彩墨创作，相比倒没有过重的思想压力，画面情趣与高超的技法相得益彰。比较显著的标志是落“西湖”款。绢本也仅见于此年代。

绢是渗透了民族文化意蕴的媒材。经纬交织形成立体感，具有凹凸纹理，与笔触形成微妙有趣的材质美感。绢本身有光泽也增加了前面提到的光感。

林风眠在绢上作彩墨大写意，用色大胆，一反秀雅工谨，形成丰富的表现力。这多少彰显出民国艺术的时代风貌，也是符合大时代下艺术创作者的状态的，当时或许并不需要那种秀雅和工谨。

人格化的禽鸟

禽鸟羽翎是林风眠在彩墨中最早涉足的领域。这时期作品多以群像出现（《生之欲》也是群虎），墨色结合。和狮子一样，鸟类神情似人，略带人格化（看那与众鸟不同撇头反向站立的一只）。倒三角构图，可参照广东美术馆藏林风眠1930年绢本《白鹭图》，使得作品看起来像壁画更多。

虽然形制上是传统的，画幅尺寸比普遍的中堂要大的多。高奇峰以及岭南画派对林风眠的影响，除了具体的没骨法、撞水撞粉法，更在于强调画面的构成。构成不止是构图，是要把色彩、造型、线条统一在一个秩序之中。

二十、三十年代林风眠彩墨作品中群像的感召力量，天心人事，面对此类作品定有动于衷。

此时期签名书写方式，与后期签名比较

1929、1932年作的这两件拍品均钤“风眠之鉨”

此时题跋、签名的用笔，仍然保留书法用笔韵味。笔划较粗，粗细变化不大，反而画中芦苇用笔透露后期铁线签名的端倪。“林、风、眠”三字互相之间，不像后期采取牵连省笔的花押形式。“风眠之鉨”少见，参考意义也大，应当是请人捉刀，此前的自刊印不再出现。有时索性画印，直接拿笔用红色颜料拟画一印，这是对传统文人画程式的松动性操作。

作品局部， 唯见真迹可感受。

本场两件拍品与同时期《良友》杂志刊登的林风眠作品的艺术风格

还有难得1931年的良友画报刊登林风眠作品五件：人物、翎毛皆有，钤印均为画印代拟。三件竖幅、两件扁方，可见构图的探索已经开始，亦可作对比参阅。尤其是《秋》和《小品》两件作品和西泠两件拍品风格一致。综观这一时期林氏彩墨创作，印刷文献既少，绢本彩墨大作实物真迹，更是罕见。

▲2020西泠春拍 现当代油画雕塑专场

林风眠（1900-1991）大师图

纸本 彩墨

1919年作

款识：大师图 时在民国八年立春日为宝初叔祖大雅政 凤鸣 西阳山人

钤印：肖愚（朱）西阳山人（白）

136.5×66cm

惊现“西阳山人”款以及林风眠自刻印：创作于民国八年立春的《大师图》，题“为宝初叔祖大雅正”。落款凤鸣是林风眠早年字，还没到过巴黎，没吃过面包。西阳山人的号显然跟梅州西阳阁公岭有关。画上钤方形朱文印“肖愚”、异形白文印“西阳山人”。

李金发创办的《美育》杂志，保留下一份珍贵的林风眠早年印谱。根据杂志期号和图片说明推算，这批印章是林风眠在梅州中学时期留下的。其中即包含《大师图》上的“西阳山人”和“肖愚”两个印章。

《大师图》上的两枚印章载于林风眠早年印谱，实物罕见

印谱自叙“弟毕业将别，无以为赠，自思有自刊名印几方，然粗劣实属不堪。转念同学爱友厌拙竟何妨。足下留此纪念而细思余为人可也”，也就是说印谱上的印除了三方特别注明的，其余都是青年林凤鸣亲手刊刻。谱中载“肖愚”印文的有四枚，其中一枚根据林氏自注为“家严手刊”，家严指父亲，即林父林伯恩。林父送给儿子“林凤鸣”、“林氏”、“肖愚”三枚印应该都和姓名有关，可以推断“肖愚”应该是父亲给林凤鸣所定的谦称或小名，意义特殊，所以他多次复刻。

根据年谱，林风眠此时从梅州中学毕业，得到留法俭学的消息就立志“为中国艺术运动下功夫”，后和林文铮、李金发等人到上海登上游轮，前往法国留学。看这批林氏自用印，“剑生、画痴、笔墨兮一生缘”这些都是座右铭，是他艺术生命的图腾，“肖愚”、“西阳山人”又深嵌乡情和父爱。《大师图》也是具有宣言性质的。

林风眠所作大狮与岭南画家高奇峰《真相画报》狮虎封面之对比。无论题材画法均受当时岭南派影响。

这是无比珍贵的林风眠早期书法，受到父亲的影响。林风眠故居门额“敦裕居”三个颜体大字即为林父林伯恩所书。

林风眠此时期书法墨迹极少，《大师图》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虽然与印谱字体不同，但笔致相近。画是给长辈的所以行文落款有礼有节，雄浑刚劲似翁同龢书风，颇有远志 。印谱是送同学的，所以选择了比较有个性的似郑板桥体。狮子的题材和画法，显然来源于林风眠当时颇为崇敬的岭南画家高奇峰，高氏创办的《真相画报》杂志封面就常见他画的大狮大虎，这个后文再说。当年蔡元培先生成立了中华美育会。

▲2020西泠春拍 现当代油画雕塑专场

林风眠（1900-1991）思

纸本 彩墨132.3×60.3cm

从群体的呐喊，到个体的思索。左侧参照图为1927年林风眠为韦丛芜著作《君山》所设计的封面。

本次拍品中，还有主题性极强的人物画。如此件未标明年份的《思》，从气质上看也应为二十年代左右作品。人物伫立画面中心，奇特的构图在竖长形国画创作中少见。浓墨枯笔，黑色裱边应当是有意的设计，参与了画面构成，突出禁锢感和无所适从感。这接近前文所说的此一时期油画创作，是主题性较强的作品。从林风眠作品收藏的角度，此一时期的画作具有稀缺性、价值性和不可替代性。

▲2020西泠春拍 现当代油画雕塑专场

林风眠（1900-1991）灵山仙居

纸本 水墨

1939年作

款识：宝初叔祖台正画 侄孙风眠一九三九

钤印：林风暝印（朱）

136.5×68.3cm

▲2020西泠春拍 现当代油画雕塑专场

林风眠（1900-1991）青松万年

纸本 水墨

1939年作

款识：志尹叔台正画 侄风眠一九三九

钤印：林风暝印（朱）

132.3×66.2cm

还有两件拍品是抗战时期山水风景《灵山仙居》和《青松万年》。早在1912年，康有为率先发难，于《万木草堂藏画目》谈及中国文人画的弊病。当然康有为思想旨归不局限于画论，那是关于20世纪初改革的宏大观念。其变，在于复古，主要复唐宋绘画之古，复院体、界画之古，以欧洲古典写实为参照，融合求变，响应康氏思潮的是徐悲鸿等人的创作。

林风眠重新发现梁楷，则是另一路“变”法，把复杂自然物象加以单纯化，倡导笔墨自由而不拘成法。这种创新求变在元明清虽有人在继承，但一直没有形成有说服力的美术话语。

林风眠自述推崇梁楷的简笔画法，谓之“自由的，冲破一切的创造”，以树的画法观之，笔简意赅，自由而不拘成法。

简笔人物姿态鲜活

孤松、幽阁、独行人，这时期的山水，画面中保留了突出的物象，不知是否与心境相关。再晚期风景，像芦苇丛、秋景的表达，常见的是植物群组的复沓。林风眠这时的水墨实验兼顾了曲线表达，这时题跋和签名的书写方式，圆折笔替代方折笔，与后期签名书法也有所不同，不像后期那么迅疾，但线条十分自由。

印是标准的“林风瞑印”四字朱文印。远山的表达方式或许来自汉画，或其他高古艺术形式。从历史文化遗存中找到现代艺术创作的灵感，这是欧洲学习来的方法论。阔笔成面，厚重滋润，扎实的造型能力给充沛的情感做担保。

局部 墨

局部 动势

签名中风字头的斜钩十分圆转

圆转

远山的画法

均钤“林风瞑印”

很多伪作可以模仿林氏构图，却很难模仿画面中墨色的浓淡变化与画面中对象的质感和空间感的透视相结合。简单地地将墨与色进行混调并稀释平刷是没有这种效果的。冲眼看是表现的张力，再看背后有科学的训练，冲眼看是自由的个性，其实改良画材技法，是在有计划的进行。在他那里，对画法师承尤其没有包袱，又保有足够的客观与理性，正是这样不断的探索，给水墨绘画现代性变革带来一线生机。

图文来源：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