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静谧村落
山坳里的云6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最后一程,忽然一拐,整个世界便静了下来。
是那种沁着水汽的静。路到了尽头,前方便是那个只在友人梦呓般描述里出现的小村落。十数户人家的灰瓦,错落地粘在翡翠色的山坳里,像被遗忘的棋盘。一条瘦溪,水声潺潺,是这静寂里唯一的、不惹人厌的脉搏。我们踩着溪上微颤的木桥进村,脚步不自觉放得轻了,仿佛怕惊醒了某个倚在门边晒太阳的、关于宋朝的梦。
正午的阳光,此刻是透过一层极薄的、湿漉漉的纱幕滤下来的,软软地敷在脸上。我们沿着唯一的小径向上走,路旁是恣意生长的野草与说不出名字的、肥厚的蕨类。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微朽的甜味,混着泥土被日头晒暖后散出的腥气。就在小径将尽、人微微有些气喘时,转过一堵爬满深绿苔藓的矮墙,那棵传说中的老樟树,便毫无预兆地、满满地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它那样地立着。树冠是沉甸甸的墨绿,几乎要滴下颜色来。最奇的是,在午后慵懒的光与山里氤氲的水汽共同作用下,那巨大的、蓊郁的树冠四周,竟真的浮动着一圈淡淡的光晕。是丁,那就是友人所说的“停住的云”。那不是云,是数百年的呼吸在此凝结成的实体,是光阴自身披着绿意盎然的形态,在此地安然小憩。风来了,千万片叶子只是微微地颤动,沙沙地响,那团“云”却凝然不动,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也犯了困,索性倚着山脊睡着了。

我忽然不敢再走近,也不敢高声语。我们来此,原是为着“看”什么,此刻却觉得,被看的或许是我们自己。我们这些被秒针与日程表驱赶着的、干瘪的现代灵魂,偶然撞进这团亘古的、丰盈的“停云”里,才照见了自己的仓皇与贫乏。
夕阳的光线开始斜了,给那团“云”镶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我们悄然循原路返回,背后的村落与山影,连同那棵老樟,又渐渐沉入它自己的、永恒的梦里去了。只有衣角上,似乎还沾着一点那“云”的潮润的凉意。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带走,除了一团绿色的、安静的影子,沉沉地压在了心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