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当放羊娃成为秦腔皇后，谁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同样，能经受住多大的诋毁，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赞美。你要风里能来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才能把事干大、干成器了！”

　　这句话，是编剧秦八娃对忆秦娥说的。而忆秦娥，这个从秦岭深处走出来的放羊娃，用她半个世纪的舞台人生，把这句“真理”活成了一部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

　　2018年，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近80万字，分上中下三部。2019年，它全票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此后，它被改编为京剧、话剧、舞剧，电视剧也在拍摄中。它用一部秦腔名伶的沉浮史，回应了一个时代的大命题：谁是主角？谁又能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一、从招弟到忆秦娥：一个名字的变迁，就是一部命运史

　　1976年，秦岭深处的九岩沟。十一岁的易招弟，被她敲鼓的舅舅胡三元“骗”出了大山，带进了县剧团。这个放羊娃怯生生地站在剧团门口，一头枯黄的头发，一双露着脚趾的布鞋，一张被山风吹得皲裂的小脸。

　　没有人看好她。

　　“木讷如桩”，这是剧团人对她的评价。她的名字从土气的“招弟”被改为“易青娥”——算是“洋气”了一点，但依然是那个怯生生的、在灶房里烧火的小丫头。

　　舅舅被抓后，她成了剧团里最底层的存在。从学徒沦为烧火丫头，终日与柴米油盐相伴。那些“天之骄子”们练功时，她在灶房生火；那些“台柱子”们登台时，她在后台烧水。秦腔梦，似乎遥不可及。

　　然而谁承想，那方烟熏火燎的土灶房，竟成了她最执着的练功场。

　　破晓时分，当同学尚在酣睡，她已迎着寒风压腿喊嗓，直至嗓音清亮；夜半更深，她依然在灶台边对影琢磨身段，连做梦都在比画招式。练功鞋穿烂了一双又一双，腿上的淤青从来就没断过。“不苦不累不成角儿，不伤不悲不成角儿，不患不难不成角儿，不煎不熬不成角儿，不屈不辱不成角儿，不容不忍不成角儿。”——这些话，不是道理，是忆秦娥的命。

　　终于，在一场不起眼的乡演中，她凭借扎实的功底惊艳亮相。台下的观众被她一嗓子震住了，掌声从稀拉到雷鸣。那个曾被嘲笑“傻里傻气”的小丫头，用汗水把那些嘲讽一一碾碎，把质疑的目光变成了仰望。

　　从此，她从配角走向主角，从宁州唱到西安，最终登顶行业之巅，成了名扬四海的“秦腔皇后”。她的名字再次被改，从“易青娥”变成了“忆秦娥”——这一次，是编剧秦八娃改的。“忆秦娥”本是唐代词牌，李白那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写尽了苍凉。放在她身上，似乎也预示着她日后的命运。

　　忆秦娥的命运很难用幸或不幸、好或不好来判断。作为演员，她功成名就，个人价值得到实现；但她成角儿的历程，又是苦难而不幸的。第一任丈夫刘红兵的背叛、儿子出车祸后变成痴呆、遭人嫉妒和非议……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几次想回到秦岭深处的九岩沟，回到那个可以放羊的、简单的地方。

　　二、角儿是什么？是把命架在火上烤的人

　　“角儿是什么？”陈彦在书中借师傅苟存忠之口给出了答案：“角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人。”

　　这话不假。

　　忆秦娥成名之后，名利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剧团内部的倾轧、同行的嫉妒、媒体的围猎、观众的狂热——她被动地被推上舞台中央，被动地卷入名利场的漩涡。那些红绿本本，金杯、银杯、铜杯、钢杯、瓷杯、玻璃杯，各种荣誉你尽管拿，但“总有背不动的时候。你的脚下，就有一群饿得快要发疯的野猪，正等着你一脚踏空呢。”

　　她无心争名逐利，却始终被推到风口浪尖。命运的推力太大，她只能咬着牙，硬扛。

　　八娃师傅的那句话，几乎是她一生的写照：“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同样，能经受住多大的诋毁，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赞美。”

　　可谁来告诉她：她不想要这些赞美，也不想要那些诋毁。她只是想好好唱戏。

　　但舞台中央没有退路。正如书中另一段话：“自古以来，只要有戏班子，就安宁不了。自己人搅，社会上爱戏的、捧角儿的、盯旦角、盯生角的，也都会跟着搅。反正不搅出一些事来，就不叫戏班子，就不叫名利场。”忆秦娥不是不知道这种“搅”的滋味。她只是选择不搅回去——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会。那个从山里来的放羊娃，骨子里还是那个“木讷如桩”的小丫头。她只会一件事：练功，唱戏，练功，唱戏……

　　这或许就是她能成为“角儿”的真正原因。世间越是急功近利求而不得，唯有“纯粹”才能最终成事。纯粹是不为登台，不为炫技，不因谁监督，更不为争名图利，只为独处时点灯熬油也要享受秦腔那一份怡然自得的乐趣。

　　三、配角群像：那些在忆秦娥身边旋转的星辰

　　《主角》之所以成为“新世情小说”的典范，不仅因为它塑造了忆秦娥这个“典型”，更因为围绕她的那些配角——一个个血肉丰满、栩栩如生。

　　舅舅胡三元，司鼓，鼓痴。他一天到晚抡起鼓槌，击打爆响的板鼓，才觉得活得有滋有味、有劲儿。那是一种珍爱、一种习惯、一种禀性，更是一种生命的指望与信念。他把外甥女“骗”进剧团，却也间接把她推上了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他的莽撞、他的纯粹、他的执着——是他的光，也是他的影。

　　米兰，忆秦娥的师姐，也是另一种“主角”。同怀热爱，共付勤勉，米兰却困于天赋与机遇的桎梏，与主角之位始终隔着一线之遥。当坚守触及天花板，她未作困兽之斗，而是毅然转身，远渡重洋。她从头学习管理、语言，在陌生的职场丛林里另辟蹊径，最终在秦腔舞台之外寻得了自己的人生主场。米兰与忆秦娥，仿若镜像的两极，演绎了“主角”的双重可能：一路向深，一路向远。

　　“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是小说对传统的深情回望。他们是秦腔活着的“遗产”，把一身技艺传给了忆秦娥，也把对传统艺术的赤诚传给了她。古存忠为老戏拼了老命的情节，是对“文化传承”最悲壮的注解。没有他们，就没有忆秦娥。没有他们，秦腔就会真的死去。

　　还有那个令人生厌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的刘红兵，那个虚荣尖刻的楚嘉禾，那个通透睿智的秦八娃……近百个人物，陈彦用古典文学中的“对子关系”“三角关系”，把这出“梨园浮世绘”画得风生水起。

　　四、何为“主角”？——陈彦的答案，不在舞台上

　　《主角》的力量，在于它从不提供标准答案。

　　忆秦娥以“坚守”成为主角，米兰以“抉择”定义了另一种清醒。前者是在既定的井中向下深掘，直至地泉奔涌；后者是在路的尽头凌空一跃，于荒原上重绘疆界。深掘者对抗黑暗与孤独，跃迁者承受荒凉与迷茫。二者皆非坦途，却共同诠释了人之为人的高贵：我们不是命运的提线木偶，而是自我命运的执笔人。

　　书里还有一段话，值得反复咀嚼：

　　“主角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人。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

　　这不仅仅是在说“角儿”。这是在说每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人——无论是真实的舞台，还是职场、社会的“舞台”。

　　忆秦娥的人生，是对“主角”双重内涵的解构：舞台上的主角是荣耀与光环，人生中的主角却是坚守与本心。她一生被动卷入“主角”之争，却始终用“不变应万变”的处事方式——那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种强大。

　　有评论者这样说：“《主角》的动人之处，从来不是主角光环的璀璨，而是小人物在命运沉浮中，那份始终向阳而生的韧性。她们没有天降的幸运与逆天的神通，只是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认真活着、坚韧扛着、清醒选择着，且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能守住本心，并牢牢把握人生的航向。”

　　这大概就是陈彦想说的全部：主角不是头衔，主角是你在自己的生命里是否真正地活过。

　　五、“新世情小说”的巅峰：扎根在秦腔沃土上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