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
母亲总在夏天煮绿豆汤。她煮汤时不慌不忙,好像绿豆是些小气的人,得慢火哄着才肯开口说话。
铁锅里的水冒起蟹眼泡时,她把绿豆倒进去。豆子在锅底叮叮当当滚几圈,渐渐安静了。母亲用勺子搅两下,盖上锅盖,把火拧到最小,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她说:“急不得,绿豆性子硬,你越催它越不开花。”
我趴在灶台边数绿豆。有的先裂开一道缝,像笑不露齿的姑娘;有的煮着煮着翻个身,露出白生生的肚皮;还有的顽固到底,捞起来咬一口,咯嘣响。母亲总会单独盛一碗汤,搁一勺白糖,搁井水里冰着。我放学回来灌一碗,凉气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脚底板。
外婆在世时常说,绿豆解百毒。村里谁家小孩长痱子,谁家媳妇害眼,都来讨一碗绿豆汤。母亲从不拒绝,盛在粗瓷碗里递过去,碗沿缺了个口,用指甲刮一刮,说“不碍事”。后来我读到《本草纲目》里写绿豆“消肿通气,清热解毒”,便觉得李时珍也一定喝过外婆的绿豆汤。
去年母亲来城里小住,见我用高压锅煮绿豆,噗嗤笑了:“你这是在逼供。”她把绿豆倒进砂锅,添三碗水,还是那套老法子。砂锅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豆香。我忽然想起那些个夏天,母亲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掉,灶上的绿豆汤在风里晃着,晃出一圈一圈的凉意。
今年入伏,母亲打电话来:“绿豆给你寄了一袋,新豆子,开锅就烂。”我打开包裹,布袋上用圆珠笔写着“头伏煮汤,末伏煮粥”。字迹洇开一点,像一朵小小的绿豆花。
我泡了豆子,用砂锅慢慢煮。水开了,绿豆在里头翻滚,有几颗先裂开了嘴,热气一熏,又合上了。我想起母亲说的“急不得”,便把火拧小,转身去阳台收衣服。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绿豆的清气,不浓不淡,刚好够一个下午慢慢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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