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最后一天，你的时间线大概被三种数字淹过：交通运输部说的"21.3亿人次"，北京日报锐评里"日均3亿、几乎每天搬运一个美国"，还有日媒那句闹心的"中国游客都去哪了"。做数据分析的人看这种大数字有个职业习惯：先不问多大，先问一句——这个数是怎么数出来的？把"数法"拆开，这组数字比刷屏本身有意思得多。
一、21.3亿：先搞清楚"人次"在数什么
21.3亿是9月24日国新办发布会给出的预计值：国庆7天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将达21.3亿人次，日均约3亿，约为平时的1.7倍。知乎微博
拆开看，这个盘的成色和很多人想的完全不一样。交通运输部自己的统计口径里，公路（自驾+公路客运）依旧是假期出行主力，占出行总量九成以上。把窗口拉大到中秋、国庆十个假期日，交通运输部研判的总盘约27.8亿人次，自驾和公路方式占90%以上；公共交通这边，铁路为这个假期安排了16天运输期，预计发送旅客2.84亿人次，民航双假期预计运送三千一百多万人次。也就是说，"3亿人次/天"里，坐高铁飞机的满打满算一成出头，大头是踩油门的人。知乎知乎
今年国庆刷屏最狠的类比是"日均3亿人次，几乎每天搬运一个美国"。但这个类比错在计量单位上："人次"数的是动作，不是人头。同一个人往返计2次，中转换乘客计多次。中国总人口才14亿，21.3亿人次若按人头理解，等于每个中国人假期跨区域移动1.5次——显然不成立，真实情况是一部分人多次移动，再叠加"车转人"的估算。人次、人数是两个字段，拿来对标人口，是这轮刷屏里最常见的一次口径滑点。微博
另外注意"跨区域"三个字：市内通勤、地铁公交不进这个口径。把它和"城市公共交通每天几亿人次"叠加理解的人不在少数，两个数是两套统计，不能加总。
二、同一组数字，两种性质：预测和实绩分场记账
这周刷屏的几个大数，性质并不相同：
21.3亿、日均3亿：节前预测（国新办，9月24日），拿来对比可以，拿来当结论不行。
首日3.4亿人次：节前研判的假期最高峰，当天话题刷屏"我也是3.4亿分之一"。知乎
前5天约15.5亿人次：节日监测实绩，出自人民日报援引交通运输部数据。知乎
10月1日至3日：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跨区域人员流动量连续三天超过3亿人次；国铁集团同日发送旅客2520.4万人次，创单日历史新高。新华网
7天最终值：按惯例收假后发布。
做数据的习惯是：见到"预计"“将达”，先在心里打上"预测"标签。最终通报出来，21.3亿的兑现偏差才是值得看的那个数——这才是数据党比围观群众多出来的那个"续集"。
三、计量单位全家福：人次、辆次、发送、预订、人数，一个都不能互除
把这周出现的数字排成一张表，比排新闻有意思：
数字 | 计量单位 | 出处/口径 | 它实际在数什么 |
|---|---|---|---|
21.3亿人次 | 人次（出行动作） | 交通运输部预计，跨区域 | 跨区域移动发生了多少次 |
9759万辆次 | 辆次（车辆通行） | 长三角高速假期预计车流量 | 车过去了多少车次 |
吴庄站单日15万辆次 | 辆次 | 皖苏省界收费站，10月1日 | 一个站口过了多少车 |
2.84亿人次/3100万+人次 | 发送旅客（乘员） | 铁路16天运输期、民航双节预计 | 实际买了票上车/登机的人次 |
国际航线预订+22.5% | 预订（席位） | 民航局9月下旬发布 | 未来窗口的下单意愿，不等于成行 |
访日中国游客290.4万人 | 人数（入境人） | JNTO，今年1-8月累计 | 真进了日本国境的自然人 |
表格里的9759万辆次和15万辆次，都出自节前对长三角和皖苏省界的预测，而且是"辆次"不是"人次"。“车转人"的折算本身就是假设——连媒体算租车账时也只是"按单车两三人折算”。这张表里没有任何一列能除以另一列：预订不等于成行（取消、候补都在里面），人数口径又不含"一人多次"。而刷屏文章最爱干的事，恰恰是拿"人次"的新闻配"人数"的结论。知乎知乎
四、“中国游客去哪了”：四个信源、三种窗口，没一个是为这个问题设计的
日媒这个题问得热闹，把它引用的数据逐条摆出来，就明白为什么每个答案都对不上：
民航局：中秋、国庆假期国际航线预订量同比+22.5%。注意窗口——今年中秋、国庆中间只隔3个工作日，不少人拼出13天长假；去年是两节合一的连休假，窗口长度和拆法都不一样，这个同比只能当方向性信号。微博
平台榜单（同程、途牛）：热门出境目的地依次是曼谷、吉隆坡、首尔、悉尼，去年东京第3、大阪第8，今年前十没有日本。但平台榜单数的是"本平台用户的下单偏好"，样本天然偏自家客群，"跌出前十"是偏好位移，不是客流总量的充分证据——绝对量要另查。
JNTO：今年1-8月访日中国游客290.4万人，同比-56.7%，降幅在所有客源国里最突出。这是人数字段、8个月窗口，是四个信源里最实的一个。
交通运输部21.3亿：压根测的是国内跨区域动作，和出境游总量不在同一个统计宇宙里。
出入境的真实体量其实另有口岸口径：截至9月30日，广州白云机场口岸今年累计查验出入境人员突破1500万人次，同比增长超18.3%。因果链上，日媒自己也写明了：这一断崖式下跌发生在中日关系恶化的背景下，导火索是去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涉台错误言论，随后中方发布赴日旅游预警，“团体客完全没有了"是日本从业者的原话。对做分析的人来说，这篇报道的真正示范是反面教材：把预测口径、偏好口径、入境实绩口径三个不同窗口的数并排放进一句话里，得出一个"游客去哪了"的大结论。用21.3亿人次论证"中国人散遍全世界”、再由此替日本旅游业操心，是同一类错位的一体两面——自嗨和闹心，用的是同一个错。新华网微博
五、可带走的口径五问
下次再看到任何刷屏大数字，过一遍这五问，九成的结论会自己降级：
单位：人次？人数？辆次？班次？订单？——数动作还是数人头？
分母：谁被计入了，谁被排除了？（自驾算不算？市内算不算？平台用户算不算？）
性质：预测还是实绩？“预计”"将达"先打标签。
窗口：统计周期多长，同比的窗口对齐了吗？
抽样：这个数来自全量还是某个平台的用户？
回到这个假期：交通运输部的最终通报值得回来看一眼——预测21.3亿、实绩多少、偏差几个点，那是这堂"全国公开课"的标准答案。数据分析的乐趣从来不在把大数字念得更大，而在知道每个数字到底数了什么。
